巷口那株老桂树又开花了。细碎的金瓣缀满枝头，像被月光揉碎后撒下的星子，风一吹就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铺成薄薄一层带着香气的绒毯。路过的人总会放慢脚步，有的驻足抬头，有的俯身拾起一瓣凑近鼻尖，连步履匆匆的上班族也会下意识深呼吸，让那缕清甜钻进肺腑，再带着满身香气奔赴各自的目的地。
这株桂树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，没人能说清。巷尾杂货店的阿婆说，她嫁过来时桂树就已有碗口粗，如今树干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。树皮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纹路，像老人手背凸起的青筋，却依然年年枝繁叶茂，把整个秋天的温柔都酿成了花香。每年秋分前后，细碎的花瓣便从嫩绿的叶片间钻出来，起初只是零星几点，不出三日就染得满树金黄，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清甜。
我总爱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看书。书页间偶尔会落进一两瓣桂花，合上书时，那香气便被妥帖地藏在纸页里。后来再翻开旧书，哪怕过了整个冬天，指尖拂过干枯的花瓣，仍能闻到淡淡的甜香，仿佛那年秋天的风又吹了回来。有一次，邻居家的小女孩拿着透明玻璃瓶，踮着脚尖在树下接花瓣，花瓣落在她的发梢和衣领上，她却浑然不觉，只专注地看着瓶子里渐渐堆积的金黄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。
桂香最浓的时候，是在雨后。雨水打湿了枝头的花瓣，却没有冲淡香气，反而让那甜香多了几分清润。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，桂花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和青草的淡香，在空气里弥漫开来，让人忍不住想把这香气装进口袋里带回家。阿婆会在雨后摘下新鲜的桂花，用清水轻轻淘洗干净，再和着白糖装进玻璃罐里密封起来。过不了多久，罐子里的桂花就会酿成香甜的桂花糖，无论是抹在馒头上，还是拌在粥里，都能让人尝到秋天的味道。
我曾在外地求学时，偶然闻到过桂花的香气。那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，走在校园的小路上，突然闻到一缕熟悉的甜香，瞬间就想起了巷口的那株老桂树，想起了阿婆手里的桂花糖，想起了童年时和小伙伴在桂树下追逐打闹的时光。那一刻，所有的陌生和孤独都烟消云散，只剩下满心的温暖和亲切。原来，有些香气早已刻进了记忆深处，无论走多远，只要闻到那熟悉的味道，就能瞬间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。
去年秋天，我回到老家时，发现巷口正在修路。挖掘机轰隆隆地驶过，尘土飞扬，我心里不由得一紧，生怕那株老桂树会被移栽或砍伐。急忙跑到巷口，却看到施工队在桂树周围围起了蓝色的挡板，挡板上还贴着一张告示，写着 “保护古树，绕道通行”。那一刻，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。后来再去看时，桂树依旧枝繁叶茂，细碎的金瓣落在挡板上，像是给蓝色的屏障绣上了金色的花纹。
如今，每当秋风起时，我依然会想起巷口的那株老桂树。想起它在春天抽出嫩绿的新芽，在夏天撑开浓密的绿荫，在秋天绽放细碎的金瓣，在冬天褪去繁华却依然挺拔。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，静静地守护着这条小巷，守护着巷子里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。或许，在未来的某一天，这条小巷会变得更加繁华，周围的建筑会焕然一新，但我相信，那株老桂树依然会在这里，用它独特的香气，将旧时光里的温柔与美好，一年又一年地传递下去。
风又吹来了，仿佛带着巷口桂花的甜香。不知道此刻，那株老桂树的枝头，是否又缀满了细碎的金瓣？不知道阿婆是否又在雨后摘下新鲜的桂花，准备酿一罐香甜的桂花糖？不知道那个曾经在树下接花瓣的小女孩，如今是否也会在某个秋天，闻到桂花的香气，想起童年时的那段时光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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