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推开巷尾那扇刷着靛蓝色油漆的木门时,铜铃会发出一声清越的颤响,像把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轻轻拨到了一旁。门楣上方悬挂的木牌已经褪色,“拾光书屋” 四个字的笔画间嵌着经年累月的灰,却在阳光斜照时透出温润的光泽。书店不大,三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屋,每一层都被不同年代的书籍填满,有的书脊烫金早已斑驳,有的封面贴着泛黄的图书馆标签,还有的扉页上留着陌生人的钢笔字迹,像是藏在纸页间的秘密。
墙角的老式藤椅上搭着一条深褐色毛毯,椅脚边放着半杯凉透的绿茶,杯壁凝着的水珠沿着杯身蜿蜒而下,在木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浅痕。书架之间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指尖划过书脊时能触到纸张老化的粗糙质感,偶尔还会带起几片干枯的银杏叶 —— 大概是去年秋天被夹进书里的,叶脉依旧清晰,像谁特意留下的时光标本。午后的阳光穿过临街的玻璃窗,在书架上投下细长的光斑,随着云层移动慢慢爬过《鲁迅全集》的深蓝色封皮,又落在一本 1987 年版的《红楼梦》上,书页间露出的书签是张旧邮票,图案是早已停刊的老杂志封面。
书架第三层的角落里藏着一本线装诗集,封面用牛皮纸包裹,边缘被磨得有些起毛。翻开时能闻到淡淡的油墨香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,像是把几十年前的某个午后直接捧在了手里。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,日期是 1995 年的某个周末,座位号是最后一排的角落,大概是当时的主人看完电影后,随手把票根夹进了喜欢的诗里。诗集中有几页用铅笔划了横线,“我们站着,不说话,就十分美好” 这句诗的旁边,还有一行娟秀的小字:“今天的云像棉花糖,你说下次要带我去山顶看”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却能让人想起某个青涩又温柔的瞬间。
书店的主人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总是坐在里屋的旧书桌前整理书籍,戴着老花镜,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的灰尘,动作慢得像在和每一本书对话。偶尔有人进来,他也只是抬头笑一笑,不主动推销,也不打扰客人翻阅。有一次我在书架前停留太久,他端来一杯温热的菊花茶,说:“这本书啊,前几年有个小姑娘找了三次,最后带着它去了国外,昨天还寄信来问我最近有没有新到的旧书。” 说着指了指我手里的《城南旧事》,书的扉页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,画着一棵老槐树,和书里描写的场景一模一样。
书店的里屋还有一个小小的窗台,上面摆着几盆多肉植物,叶片肥厚,透着生机勃勃的绿色,和周围的旧书形成奇妙的对比。窗台边的墙上挂着几幅老照片,有黑白的街景,有抱着书本的年轻人,还有一张是书店刚开业时的样子 —— 那时的木门还是原木色,书架上的书没现在多,门口站着年轻的店主和他的妻子,两人手里都拿着书,笑得格外灿烂。老人说,这些照片都是客人帮忙拍的,有的客人来了一次又一次,从青涩的学生变成带着孩子的父母,每次来都会拍张照片留作纪念,时间久了,墙上就慢慢贴满了时光的痕迹。
有次下雨天,我在书店里待了一下午。外面的雨淅淅沥沥,敲打着玻璃窗,发出沙沙的声响,屋里的灯光暖黄,照着书架上的书脊,像一串会发光的星星。那天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,老人在里屋整理旧报纸,偶尔传来翻纸页的声音,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,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。我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杂志,里面有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流行歌曲排行榜,有当时的电影推荐,还有关于 “未来科技” 的畅想 —— 那时的人们想象 2020 年的生活会有会飞的汽车,有能对话的机器人,却没想到如今我们更怀念的,是能在旧书店里安静待一下午的时光。
杂志里夹着一张手写的歌单,上面抄着十几首老歌的歌词,字迹有些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下来的。歌单的末尾写着:“给阿梅,下次见面时一起唱”,没有日期,也没有署名,却让人忍不住猜想,阿梅最后有没有收到这张歌单,他们后来有没有一起唱起这些歌。我把歌单轻轻放回杂志里,像把一个未完成的故事暂时封存,也许下次再来,会有另一个人发现它,续写新的想象。
天色渐暗时,雨停了,窗外的天空透出淡淡的粉紫色,空气里带着雨后的清新。我起身准备离开,老人从里屋走出来,递给我一张小小的卡片,上面是他亲手写的书店营业时间,还有一行小字:“这里的每本书都在等一个懂它的人”。走出书店,铜铃又响了一声,回头看时,老人正站在门口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青石板路上,和书店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幅安静的画。
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书店,有时会带一本旧书走,有时只是在藤椅上坐一会儿,听老人讲书里的故事,看阳光在书架上慢慢移动。有一次去的时候,发现书架上多了一本新到的旧书,是一本 1972 年版的《小王子》,扉页上有孩子的涂鸦,画着小王子和他的玫瑰,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我把玫瑰送给妈妈,把这本书留给喜欢它的人”。我轻轻翻开书,仿佛能看到那个孩子认真涂鸦的样子,也能想象到未来某个陌生人翻开这本书时,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笑容。
旧书店就像一个时光的容器,装着无数人的回忆和故事,每一本书都是一段时光的碎片,等待着被重新拾起,被再次阅读。也许有一天,我也会把自己喜欢的书留在那里,在扉页上写下一句话,留给某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,让这段时光的褶皱里,又多了一道温柔的痕迹。而那些藏在书里的票根、歌单、涂鸦和字迹,会继续在阳光和灯光下,悄悄诉说着关于时光、关于遇见的故事,直到下一个人推开那扇靛蓝色的木门,让铜铃再次发出清越的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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