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桌里的时光褶皱

我总在收拾房间时对着墙角那张旧书桌发呆。它不是什么名贵木材，浅棕色的漆皮早已在边缘处斑驳，抽屉拉手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牙印 —— 那是我五岁时换牙期，抱着抽屉啃咬留下的纪念。桌面中央有一道深深的裂痕，像一道凝固的闪电，将桌面分成两半，却也恰好成了天然的分界线，左边放课本，右边堆画册，二十多年来从未变过。

这张书桌陪我走过的日子，比许多亲人都要长久。小学三年级第一次拿回 “三好学生” 奖状时，我踩着小板凳把奖状贴在书桌正上方的墙面上，胶带边缘如今已经泛黄卷翘，却依然牢牢粘在墙上，和后来的奥数获奖证书、初中毕业照、大学录取通知书挤在一起，像一群挤在相框里的老熟人。每天放学回家，我都会先趴在书桌上写作业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和窗外老槐树的蝉鸣、厨房里妈妈切菜的笃笃声混在一起，成了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。

记得初中时暗恋过前排的男生，他总穿着干净的白衬衫，写字时会轻轻咬着笔杆。我不敢跟他说话，就把想对他说的话都写在日记本里，然后把日记本锁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。那个抽屉里还藏着我偷偷攒下的零花钱、第一次收到的情书（虽然是隔壁班男生塞的，我没敢拆开），还有妈妈织的不太好看的围巾 —— 那是她第一次学织围巾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却把我的名字缩写绣在了边角，我当时嫌丑，偷偷藏了起来，现在却成了最珍贵的宝贝。

高中时学业越来越重，书桌的桌面渐渐被习题册和试卷占满。我在书桌的侧面贴了一张便利贴，上面写着 “要去北京上大学”，每天写作业累了，就抬头看看那行字，仿佛就能汲取到力量。有一次模拟考试没考好，我躲在房间里哭，眼泪滴在书桌上，晕开了试卷上的墨迹。我摸着书桌冰凉的桌面，忽然觉得它像一个沉默的朋友，不管我开心还是难过，它都静静地陪着我，从不抱怨。那天晚上，我在书桌的抽屉里放了一颗糖，告诉自己，下次难过的时候，就吃一颗糖，然后继续努力。

大学毕业后，我留在了北京工作，很少回家。去年冬天，妈妈打电话说家里要重新装修，问我要不要把旧书桌卖掉。我当时正在加班，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，却突然鼻子一酸，连忙说 “不要卖，我要自己留着”。挂了电话，我想起小时候在书桌上画画的样子，想起高中时在书桌上挑灯夜读的夜晚，想起那些藏在抽屉里的小秘密，忽然觉得，那张旧书桌不仅仅是一件家具，它更像是一个时光的容器，装着我所有的童年、青春和回忆。

今年春节回家，我特意去看了那张旧书桌。它被放在了阳台的角落里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，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照在它身上，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。我轻轻擦去桌面上的灰尘，指尖划过那道熟悉的裂痕，仿佛又听到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看到了那个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小小的我。抽屉里的那颗糖早就化了，只剩下一张糖纸，轻轻一碰，就碎成了几片，像极了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光。

妈妈说，装修的时候她本来想把书桌扔掉，可是看着它就想起我小时候的样子，终究还是舍不得。“你小时候总说，这张书桌要陪你一辈子，” 妈妈笑着说，“现在看来，它还真的陪了你这么久。” 我抱着妈妈，忽然觉得很温暖。原来，不仅仅是我舍不得这张旧书桌，妈妈也在用她的方式，替我守护着那些珍贵的回忆。

现在，我把旧书桌运回了北京的出租屋。虽然房间不大，书桌放在角落里有些拥挤，但每次看到它，我就觉得心里很踏实。我在书桌上放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，偶尔会在上面写写字、看看书，就像小时候那样。有时候加班到很晚，回到家看到书桌上的灯光，就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。

或许，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这样一件旧物，它不昂贵，也不华丽，却承载着我们最珍贵的回忆。它就像时光的褶皱，轻轻一展开，就能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日子。我不知道这张旧书桌还能陪我走多久，也许有一天它会彻底坏掉，再也无法使用，但我知道，那些藏在书桌里的回忆，那些温暖的时光，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，陪着我一直走下去。

下次回家，我想把妈妈织的那条围巾找出来，好好地戴在脖子上，然后跟她说，其实那条围巾一点都不丑，反而特别好看。我还想把小时候的日记本找出来，再看看那些幼稚的文字，想想那个偷偷喜欢着前排男生的自己。或许，我还会在书桌的抽屉里再放一颗糖，就像高中时那样，告诉自己，不管遇到什么困难，都要记得给自己一点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