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，拐过第三个斑驳的砖墙，那座挂着褪色蓝布幌子的老茶馆便出现在眼前。幌子上用墨汁写的 “茗香” 二字被风雨浸得有些模糊，却像一枚熟悉的印章，在往来行人心里刻下不变的坐标。茶馆的木门是老式的对开样式，推开时会发出 “吱呀” 的悠长声响，仿佛在与每个进门的人打招呼，声音里裹着经年累月的茶香，一脚踏进去，就能与外面的喧嚣隔出两个世界。
屋内的光线算不上明亮，屋顶的木梁上悬着几盏罩着玻璃罩的吊灯，灯泡的钨丝在通电后泛着温暖的黄光，将空气中浮动的茶沫子照得清晰可见。靠墙的位置摆着四张八仙桌，桌面是深褐色的老木头，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，桌角处能看到深浅不一的划痕，那是几十年里茶杯、茶壶留下的印记。每张桌子旁配着四条长凳，凳面同样被坐得温润，边缘处的木纹里嵌着不易察觉的茶渍，像是时光偷偷藏下的秘密。
靠近门口的第一张桌子，几乎每天都被张大爷占据。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，袖口挽到小臂处，露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有力的手腕。张大爷喝茶有自己的讲究，自带一个搪瓷茶缸，缸子上印着的 “劳动最光荣” 字样已经模糊不清，缸底却干干净净，没有一点茶垢。他每次来，都要让茶馆的李师傅泡一壶最浓的茉莉花茶，茶叶要放足，开水要刚烧开的，冲茶时壶嘴要离茶缸一寸远，这样泡出的茶才够味。张大爷喝茶不紧不慢，左手端着茶缸，右手夹着一支烟，偶尔会和邻桌的人聊几句家常，话题无非是昨天的天气预报、菜市场的菜价，或是谁家的孙子又考了好成绩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整个茶馆都透着一股安逸。
茶馆的柜台在屋子的最里面，是用整块实木打造的，柜台后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茶罐，茶罐上贴着红色的标签，上面写着茶叶的名字：碧螺春、龙井、铁观音、祁门红茶…… 每个茶罐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，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有力，是李师傅的手笔。李师傅今年六十多岁，头发已经有些花白，却梳得整整齐齐，他在这茶馆里待了快四十年，从年轻时给老师傅打下手，到现在成为茶馆的主人，手里泡出的茶，是附近老主顾们戒不掉的味道。李师傅泡茶的动作娴熟又从容，取茶叶时用竹制的茶勺，分量不多不少，刚好够泡一壶；提水壶时手臂稳得像定了型，开水注入茶壶的瞬间，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，茶香便顺着热气弥漫开来，先是淡淡的清香，随后越来越浓，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，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。
上午十点左右，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刚送完孙子上学的大妈，提着菜篮子进来，点一壶绿茶，就着自带的瓜子，和老姐妹聊得眉飞色舞；有附近工地的工人，穿着沾满灰尘的工作服，进来后先灌一杯热茶，再点一份茶叶蛋和油条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却吃得格外香甜；还有几个退休的老教师，戴着老花镜，围坐在一张桌子旁，面前摆着棋盘，一边下棋一边喝茶，偶尔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，可没过几分钟，又会因为一杯茶笑着和解。茶馆里的声音很杂，有说笑声、棋子碰撞声、茶杯碰撞声，还有李师傅偶尔哼起的老歌，这些声音混在一起，却一点也不吵闹，反而像一首温暖的曲子，让人心里踏实。
茶馆的后院有一个小小的天井，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，树干粗壮，枝叶茂密，每到秋天，桂花盛开的时候，整个茶馆都被桂花香笼罩着。天井的角落里放着几张竹椅和一个石桌，天气好的时候，有人会搬着竹椅坐在桂花树下喝茶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，风一吹，桂花落在茶碗里，喝起来便多了一丝甜意。李师傅说，这棵桂花树是他父亲当年亲手种的，如今已经快五十年了，每年桂花落的时候，他都会收集一些，和茶叶一起封存起来，等到冬天，泡一杯桂花茶，暖身又暖心。
下午三四点，茶馆里的人慢慢少了，张大爷喝完最后一口茶，拿起搪瓷茶缸，跟李师傅打了个招呼，便慢悠悠地走了出去，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。李师傅开始收拾桌子，将用过的茶杯一一收回来，放在盆里用热水清洗，茶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他洗茶杯很仔细，先用洗洁精将杯壁上的茶渍擦干净，再用清水冲好几遍，最后倒扣在竹筐里沥干，每个茶杯都洗得透亮，像是新的一样。收拾完桌子，李师傅会坐在柜台后面，泡一壶自己喜欢的普洱茶，慢慢喝着，眼神望向门口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，又像是在回忆着过去的时光。
傍晚时分，夕阳透过茶馆的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洒下长长的光影，茶罐上的标签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李师傅起身关好门窗，将茶罐一一盖好，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茶馆，才锁上木门。“吱呀” 的声响再次响起，像是在和这一天告别，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，只有老茶馆的蓝布幌子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，等待着第二天晨光的到来。
这样的日子，在老茶馆里重复了一年又一年。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，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，只有茶的清香、人的笑语，以及时光慢慢流淌的痕迹。或许在很多人眼里，这样的生活平淡无奇，可对于那些每天来这里的人来说，这里的一杯茶、一句话，都是生活中最珍贵的温暖。不知道多年以后，这座老茶馆是否还会存在，是否还会有像张大爷、李师傅这样的人，守着这份平淡与温暖，继续书写着属于老茶馆的故事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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