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篾间的光阴：一位老手艺人与他的竹编世界

南方小镇的巷口总有股清苦的竹香，那是陈师傅的竹编铺子在晨光里苏醒的信号。铺子临街的木门上嵌着块褪色木牌，“陈氏竹编” 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发亮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刻字时的力道。陈师傅今年六十三岁，双手布满深褐色的老茧，指关节因为常年弯曲捏握竹篾而有些变形，可只要拿起削竹刀，那双手就会立刻焕发出不一样的灵活。他总说自己和竹子打了一辈子交道，从记事起就跟着父亲在院子里剖竹篾，竹纤维的纹路、竹节的软硬，闭着眼睛都能摸得一清二楚。如今镇上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，愿意静下心学竹编的人越来越少，只有逢年过节，才会有人来铺子买个竹篮或竹筛，当作给长辈的念想。

陈师傅的铺子不大，靠墙的架子上整齐码着各种竹制品：圆鼓鼓的竹篮、方方正正的竹筐、带着镂空花纹的竹灯罩，还有给小孩子做的竹蜻蜓和竹摇篮。最显眼的是挂在正中央的竹编屏风，上面编着 “松鹤延年” 的图案，仙鹤的羽毛用细如发丝的竹篾层层叠叠编出渐变效果，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，能在地面映出细碎的光影。这屏风是陈师傅花了三个月时间编的，原本打算留给儿子当婚房装饰，可儿子在城里买了房，说现代装修风格不搭，最后还是挂在了铺子里。每次有人问起，陈师傅都会笑着说 “留着自己看也挺好”，但眼角的皱纹里总会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。

每天天刚亮，陈师傅就会推着小推车去镇东头的竹林选竹子。他选竹子很有讲究，只挑生长三年的毛竹，年份太短的竹子太嫩，编出来的东西容易变形；年份太长的竹子又太硬，不好剖篾。选好的竹子要先放在阴凉处晾半个月，让竹子里的水分慢慢蒸发，这样编出来的竹制品才不容易开裂。晾好的竹子运到铺子里，陈师傅会先用砍刀把竹节削平，再用特制的剖篾刀把竹子剖成粗细均匀的竹篾。剖篾是个技术活，力度要掌握得刚刚好，太轻了剖不开，太重了又会把竹篾弄断。陈师傅剖出来的竹篾，最细的能像头发丝一样，却依然保持着足够的韧性。

剖好的竹篾还要放进锅里煮，锅里会加入一种叫 “黄荆” 的草药，既能去除竹子的苦味，防止虫蛀，又能让竹篾染上淡淡的黄色，看起来更有质感。煮好的竹篾捞出来晾干，就可以开始编织了。陈师傅编织时不需要图纸，所有的图案都在他脑子里。他的手指在竹篾间穿梭，时而向上挑起，时而向下压，竹篾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，很快就能勾勒出各种形状。编竹篮的时候，他会在篮沿处编出一圈波浪形的花纹，既美观又能防止竹篾划伤手；编竹筛的时候，他会把底部的竹篾编得特别细密，这样细小的谷物也不会漏出来。有时候编到兴起，他还会哼起年轻时学的民谣，歌声混着竹篾碰撞的 “沙沙” 声，在小小的铺子里回荡。

镇上的人都知道陈师傅的竹编手艺好，不仅结实耐用，还透着一股灵气。以前每到秋收时节，家家户户都会来他这里订竹筐，用来装稻谷和玉米。有一年，邻村的王婶来订竹筐，说要给在外地读书的女儿装家乡的土特产，陈师傅特意在竹筐内侧编了个小格子，用来放鸡蛋，还在筐沿处缝了块布垫，防止搬运时鸡蛋被碰碎。王婶拿到竹筐时特别感动，后来每次路过铺子都会进来坐坐，带些自家种的蔬菜。还有一次，镇上的小学要举办手工展，老师带着学生来向陈师傅学编竹蜻蜓，他耐心地教孩子们如何剖篾、编织，看着孩子们拿着自己编的竹蜻蜓在院子里奔跑，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
可随着时间的推移，来铺子里买竹制品的人越来越少了。超市里卖的塑料篮子又便宜又轻便，款式也多，年轻人更愿意买塑料的。有一次，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来铺子，孩子看到竹蜻蜓很喜欢，吵着要买，可年轻妈妈却说 “这东西容易扎到手，还是买塑料的安全”，最后拉着孩子走了。陈师傅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愣了半天，然后默默地把竹蜻蜓放回了架子上。他也曾尝试着编一些现代款式的竹制品，比如竹编的手机壳、收纳盒，可问津的人依然不多。有人劝他干脆把铺子关了，去城里跟儿子一起生活，可陈师傅说 “这铺子是我父亲传下来的，我不能让它在我手里断了”。

去年冬天，镇上来了个拍纪录片的团队，偶然发现了陈师傅的竹编铺子，觉得他的手艺很有价值，就拍了一段他编织竹屏风的视频。视频传到网上后，意外地火了，很多人留言说 “原来还有这么精致的竹编手艺”“想买到这样的竹编制品”。还有一些年轻人特意从外地赶来，想拜陈师傅为师学竹编。陈师傅又惊又喜，他没想到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手艺，竟然能以这样的方式被更多人知道。他挑选了三个有耐心、真心喜欢竹编的年轻人，免费教他们手艺。每天铺子里都特别热闹，老的教，年轻的学，竹篾碰撞的 “沙沙” 声和年轻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，冲淡了往日的冷清。

陈师傅现在最大的心愿，就是能把竹编手艺一直传下去。他知道，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，很多老手艺都面临着被遗忘的风险，但他相信，总有一些人会喜欢这些带着温度的手工制品，喜欢这些凝结着古人智慧的技艺。他打算明年把铺子重新装修一下，腾出一个小房间当作展示区，把自己编的竹制品和父亲留下的老工具都展示出来，让更多人了解竹编手艺的历史和文化。有时候他会坐在铺子里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，手里摩挲着一根竹篾，心里琢磨着新的编织图案。他不知道未来竹编手艺会发展成什么样，也不知道还能教出多少徒弟，但他知道，只要自己还能动，就会一直编下去，一直守着这个充满竹香的铺子。

巷口的竹香依旧在晨光里弥漫，陈师傅的铺子也依旧在每天清晨准时打开木门。那些细细的竹篾，在他的手中不断变换着形状，编织出一个个精致的竹制品，也编织着他对竹编手艺的热爱与坚守。或许在不久的将来，会有更多人走进这家小小的竹编铺子，会有更多人爱上这竹篾间的光阴，会有更多人接过传承的接力棒，让这门古老的手艺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。而陈师傅，依然会坐在铺子里，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继续编织着属于竹编世界的故事，继续等待着每一个与竹编有缘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