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角那把老藤椅又开始发出 “吱呀” 声，是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，轻轻撞了撞它的扶手。藤条早已褪去初时的浅黄，沉淀成温润的深褐色，像被岁月浸泡过的浓茶，每一道纹理里都裹着说不尽的故事。我蹲下身，指尖抚过椅面凹凸的藤结，突然摸到一处细微的裂痕 —— 那是十二岁那年，我踩着椅子够书柜顶层的连环画时，不小心弄断的。当时外婆心疼地念叨了好半天，却还是先把摔疼的我搂进怀里，后来用细麻绳细细缠了好几圈，如今那麻绳也跟着藤椅一起，变成了浅灰色。
记忆里，这把藤椅总在老宅院的槐树下。夏天槐花开得满院香，外婆就搬着它坐在树影里，手里摇着蒲扇，膝头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《西游记》。我总爱黏在她身边，要么趴在她腿上听故事，要么把脚丫伸进藤椅的空档里晃悠，看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，在藤椅上织出跳动的光斑。有次我问外婆，这椅子比我还大吗？她笑着点头，说这是当年外公托人从南方捎来的，刚带回家时，藤条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，她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，一针一线给我缝好了第一件小棉袄。
后来我上了中学，要去城里住校，临走前那天傍晚，外婆又坐在了藤椅上，手里攥着我的书包带，反复叮嘱我要记得按时吃饭，天冷了要加衣服。我当时急着赶车，敷衍地应了几声就转身走了，直到坐上公交车，从车窗里往后看，才看见外婆还坐在藤椅上，朝着车子开走的方向张望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也把藤椅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幅安静又伤感的画。那时候我还不懂，她坐在藤椅上望的，不只是远去的车子，还有她满心牵挂的时光。
再后来，我在城里工作、安家，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打电话，外婆总说 “我好得很，你不用惦记”，可我从母亲口中得知，她还是习惯每天坐在藤椅上，在槐树下待上一会儿，有时候会拿着我小时候的照片看，有时候就只是望着远方发呆。有一年春节，我带着孩子回去，刚进院门，就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晒太阳，孩子跑过去喊 “太姥姥”，她一下子就笑了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，连忙伸手把孩子搂进怀里，让孩子坐在她旁边的藤椅扶手上。那天午后，阳光特别好，孩子在藤椅旁边玩玩具，外婆一边给孩子剥橘子，一边跟我讲家里的琐事，藤椅偶尔发出 “吱呀” 的声响，像是在跟着一起笑。我看着眼前的画面，突然觉得特别踏实，原来不管走多远，只要外婆还坐在这把藤椅上，这个家就永远有我可以停靠的温暖。
去年秋天，外婆的身体不太好，母亲把她接到了城里住。临走前，外婆特意叮嘱要把藤椅也带上，母亲劝她说城里没地方放，可她执意要带，说 “这椅子跟着我几十年了，我在哪儿，它就得在哪儿”。最后，我们还是把藤椅搬上了车，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，生怕再碰坏了。到了城里的家，外婆把藤椅放在了阳台，每天早上，她都会坐在藤椅上看窗外的车水马龙，有时候会跟我念叨 “还是老家的槐树好，夏天凉快，还能闻见花香”，我知道，她是想老家了，也想槐树下那段悠闲的时光。有一次我下班回家，看见外婆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藤椅上的灰尘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，她看见我回来，笑着说 “这藤椅啊，跟人一样，得好好伺候着，才能陪你更久”。我鼻子一酸，走过去帮她一起擦，指尖触到温热的藤条，仿佛又摸到了小时候外婆手心的温度。
前几天周末，我在家整理旧物，翻出了一件小时候穿的小棉袄，就是外婆当年坐在藤椅上给我缝的那件。棉袄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，针脚也不如现在的衣服整齐，可我还是能想象出外婆当时坐在藤椅上，戴着老花镜，一针一线认真缝制的样子。我把棉袄拿到阳台，给外婆看，她接过棉袄，摸了又摸，眼眶慢慢红了，说 “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，穿这件棉袄的时候，还非要坐在藤椅上，不肯下来呢”。说着，她拉着我的手，让我坐在藤椅上，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，又开始跟我讲起我小时候的趣事，比如我第一次学走路，摔在了藤椅旁边，却不哭不闹，还伸手去抓藤椅的扶手；比如我第一次自己吃饭，把饭粒撒了一地，还笑着把饭粒往藤椅的缝隙里塞。
夕阳透过阳台的玻璃照进来，落在外婆的白发上，也落在藤椅的藤条上，暖融融的。藤椅又 “吱呀” 响了一声，像是在回应外婆的话。我靠在藤椅的靠背上，感受着藤条贴合身体的温度，突然觉得，这把老藤椅就像外婆的爱，看似普通，却有着最坚实的支撑，不管岁月怎么变迁，不管我走了多远，只要想起它，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的样子，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。
现在，孩子也喜欢上了这把藤椅，有时候会踩着小凳子爬上去坐，模仿外婆的样子摇着蒲扇，嘴里还念叨着 “太姥姥的藤椅，真舒服”。每次看到这一幕，外婆都会笑得特别开心，我也会觉得特别幸福。只是有时候，我看着藤椅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，看着外婆渐渐弯下去的脊背，心里会有一丝难过，不知道这把藤椅还能陪我们多久，不知道外婆还能这样坐在藤椅上，跟我们讲多久的故事。
那天晚上，我给藤椅又缠了一圈新的麻绳，把那些松动的藤结仔细固定好。外婆坐在旁边看着我，说 “你跟你妈小时候一样，都疼这把椅子”。我笑着说 “因为这椅子里，全是您的爱啊”。外婆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，月光透过窗户洒在藤椅上，把它的影子映在墙上，温柔又绵长。我想，不管将来怎么样，这把老藤椅都会一直留在我们家，留在我们的记忆里，就像外婆的爱一样，永远都在。只是不知道，等孩子长大以后，再坐在这把藤椅上的时候，会不会也像我现在这样，想起那些温暖的时光，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的模样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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