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柜最深处压着一件米白色毛衣，袖口起了球，下摆处还缝着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。每次换季整理衣物，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毛线时，总会有细碎的记忆从时光里飘出来，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，裹着暖融融的气息，轻轻落在心上。
这件毛衣是外婆织的，那年我刚上初中。记得某个周末回家，推开外婆家的木门，就看见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，手里绕着一团米白色的毛线，竹针在指间灵活地穿梭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银白的头发上，也洒在膝头摊开的毛线团上，晕出一层温柔的光晕。外婆看见我，眼睛笑成了月牙，举起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说：“等天冷了，你穿这个上学，保准不冷。” 我凑过去摸了摸，毛线有些扎手，却带着外婆手心的温度，那一刻，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，甜丝丝的。
外婆织毛衣的手艺是年轻时学的。她常说，以前物资匮乏，家里孩子多，衣服都是自己做，毛衣更是冬天必备的保暖物。她的竹针换了一根又一根，织出的毛衣却一件比一件精致，不仅合身，还会在领口、袖口处织上简单的花纹。母亲说，她小时候的第一件毛衣就是外婆织的，红色的，上面还织了一朵小小的梅花，她穿了好几年，直到实在穿不下了，还舍不得扔。
我小时候总爱缠着外婆，看她织毛衣。竹针碰撞时会发出 “嗒嗒” 的轻响，毛线在她指间绕来绕去，不一会儿，就能织出一小片平整的针脚。我好奇地问外婆：“外婆，你怎么能织得这么好呀？” 外婆笑着摸摸我的头：“多练练就会了。以前给你妈妈织毛衣的时候，我也老织错，拆了织，织了又拆，慢慢就熟练了。” 说着，她还拿起一根竹针，教我怎么绕线，怎么起针。我笨手笨脚的，刚起了几针就乱了套，毛线缠在竹针上，像一团乱麻。外婆没有不耐烦，耐心地帮我把毛线解开，重新教我。阳光落在我们身上，温暖又安静，那一刻的时光，好像被拉长了，缓慢又美好。
后来，我上了初中，学校离家远，只能住校。每个周末回家，外婆总会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拿出来，让我试试大小。“这里是不是有点紧？”“袖子要不要再织长一点？” 她一边问，一边用手轻轻量着，眼神里满是认真。有时候，我功课忙，周末不能回家，外婆就会打电话给我，问我在学校冷不冷，毛衣她还在织，让我别担心。电话那头，外婆的声音温柔又慈祥，隔着听筒，我好像也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，心里暖暖的。
那年冬天，毛衣终于织好了。外婆把毛衣送到学校给我，我接过毛衣，触手柔软，比我想象中还要暖和。毛衣的领口处，外婆还特意织了一圈小小的花纹，不显眼，却很精致。“试试看，合不合身？” 外婆笑着说。我穿上毛衣，大小刚刚好，温暖的感觉从身上蔓延到心里。周围的同学看到了，都问我毛衣是谁织的，我说这是外婆织的，她们都羡慕地说：“你外婆真好，织的毛衣真好看。” 我听了，心里美滋滋的，骄傲极了。
从那以后，每年冬天，我都会穿上这件毛衣。毛衣很暖和，不管外面多冷，穿上它，心里就觉得踏实。有时候，毛衣不小心勾到了，或者起了球，外婆总会仔细地帮我修补。她会找出和毛衣颜色相近的毛线，用细小的针，一针一线地把勾破的地方缝好，还会用小剪刀小心地把起的球剪掉，让毛衣看起来依旧整齐干净。我总说：“外婆，这毛衣都旧了，不用这么麻烦修补了。” 外婆却摇摇头：“旧了也能穿，补补就好了，扔了多可惜。”
后来，我上了高中，学业更忙了，回家的次数也少了。外婆的身体不如以前好了，织毛衣的速度也慢了下来。但她还是坚持给我织毛衣，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，能很快织好一件。有一次，我回家，看到外婆坐在藤椅上，手里拿着毛衣，却半天没织一针。我走过去，发现外婆的眼睛有些花了，看东西要凑得很近。“外婆，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呀？” 我担心地问。外婆摆摆手：“没事，就是年纪大了，眼神不好了。这毛衣，我想给你再织厚一点，冬天穿更暖和。” 我听了，心里酸酸的，忍不住抱住外婆：“外婆，不用了，我有这件毛衣就够了，你别太累了。” 外婆拍拍我的背：“没事，外婆还能动，给你织毛衣，我高兴。”
再后来，我上了大学，去了更远的城市。城市里的冬天比家里更冷，我依旧带着这件毛衣。每次穿上它，就好像外婆在我身边一样，温暖又安心。有时候，我会给外婆打电话，告诉她我在学校很好，毛衣我还穿着，很暖和。外婆听了，总是很高兴，反复叮嘱我要注意保暖，照顾好自己。
去年冬天，我回家过年。外婆的身体更差了，已经不能再织毛衣了。她坐在沙发上，看着我穿上那件旧毛衣，眼神里满是欣慰。“这件毛衣还能穿呀？” 外婆轻声说。“能穿，可暖和了，我每年冬天都穿。” 我说。外婆笑了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，像一朵盛开的菊花。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 她轻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。
现在，外婆已经不在了。但这件旧毛衣，我依然好好地收着。每次看到它，就好像能看到外婆坐在窗边织毛衣的身影，听到竹针 “嗒嗒” 的轻响，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。毛衣的袖口起了球，下摆处的补丁也越来越明显，可它依旧是我最珍贵的东西。它承载着外婆对我的爱，承载着那些温暖的时光，不管过去多久，都不会褪色。
冬天又快到了，我把这件旧毛衣从衣柜里拿出来，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毛衣上，米白色的毛线依旧柔软，带着淡淡的阳光的味道。我把毛衣贴在脸上，仿佛还能感受到外婆的气息，温暖又熟悉。不知道外婆在另一个世界，会不会也想起，曾经为我织毛衣的那些时光？会不会也像我一样，怀念着那些温暖又安静的日子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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