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最深处压着一台银灰色胶卷相机，金属外壳被岁月磨出细密划痕，像外婆手背爬满的老年斑。每次指尖触到冰凉的机身，总会想起那个蝉鸣聒噪的午后，外婆坐在藤椅上，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，她颤巍巍地把相机塞进我手里，说 “替外婆多拍些外面的样子”。那时我尚且不懂，这台老旧的相机里装着的，何止是胶卷，更是她一辈子没说出口的牵挂。
外婆年轻时是镇上供销社的售货员，胸前总别着枚镀银的钢笔，记账时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。听母亲说，外婆二十岁那年曾有机会去县城的照相馆当学徒，可外公突发重病，她连夜撕了录取通知书，抱着铺盖回了家。从那以后，她再也没提过拍照的事，直到我十岁生日那天，她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个红布包，里面裹着这台相机 —— 那是外公攒了半年工资买的，说等孩子大了，让她带着相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我第一次用这台相机，是在小学毕业的夏天。那天外婆特意换上了藏青色的的确良衬衫，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，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，让我给她拍照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，像朵盛开的菊花。我按下快门时，相机发出 “咔嚓” 一声轻响，外婆突然红了眼眶，她说：“要是你外公还在，也能看看现在的样子。” 后来我才知道，那是外婆这辈子，为数不多的几张照片。
初中时我开始住校，每次回家，外婆总会把相机拿出来，让我给她讲学校里的事。她会凑在我身边，看着我拍的照片，听我讲课堂上的趣事，讲和同学一起打球的时光。有时我会嫌她唠叨，会不耐烦地把相机收起来，可外婆从不生气，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好东西，转身去厨房给我做爱吃的红烧肉。现在想起那些画面，心里总像被什么东西揪着，疼得厉害。
高中毕业后，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。临走那天，外婆把相机塞进了我的行李箱，她说：“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，多拍些照片，等你回来，讲给外婆听。” 我抱着外婆，看着她满头的白发，看着她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，突然说不出话来。火车开动时，我从车窗里看到外婆站在站台上，不停地挥手，直到她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再也看不见。
大学的日子过得很快，我忙着上课、忙着参加社团活动、忙着和同学出去玩，却很少给外婆打电话，也很少用那台相机拍照。直到有一天，母亲突然打来电话，说外婆生病了，让我赶紧回家。我连夜买了火车票，一路上紧紧攥着那台相机，心里像揣着块石头，沉得厉害。
回到家时，外婆躺在病床上，脸色苍白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。她看到我，虚弱地笑了笑，伸出手想摸我的脸，却怎么也抬不起来。我把相机放在她的手边，她轻轻握着相机，慢慢地说：“还记得…… 你第一次给我拍照的时候吗？那天的石榴花，开得真好。”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，我趴在床边，一遍遍地说：“外婆，等你好了，我再给你拍照，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，带你去看石榴花。” 可外婆再也没有好起来，她走的那天，窗外的石榴树，开得正艳。
外婆走后，我把那台相机珍藏了起来。去年夏天，我整理旧物时，发现相机里还装着一卷没洗出来的胶卷。我拿着胶卷去了照相馆，当照片洗出来的那一刻，我站在原地，愣了很久。照片里，有外婆站在石榴树下的身影，有她坐在藤椅上缝衣服的样子，有她给我煮红烧肉时的背影，还有一张，是我初中时嫌她唠叨，转身离开的画面。每张照片的背面，都有外婆用铅笔写的日期，还有小小的备注 ——“囡囡小学毕业”“囡囡回家过节”“囡囡嫌我唠叨啦”。
我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整理好，放在相册里，藏在书桌的抽屉里。每次翻开相册，仿佛都能看到外婆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，笑着让我给她拍照，仿佛都能听到她的唠叨，听到她给我讲过去的故事。那台老相机，成了我和外婆之间，最珍贵的牵挂，成了我心里，永远无法磨灭的时光碎片。
现在，我常常会带着那台相机，去外婆曾经想去的地方。我去了县城的照相馆，拍了一张和外婆当年想象中一样的照片；我去了乡下的田野，拍了金黄的麦田和盛开的野花；我去了海边，拍了蔚蓝的大海和飞翔的海鸥。每次按下快门，我都会想起外婆，想起她的笑容，想起她的唠叨，想起她对我的牵挂。我知道，外婆虽然不在了，但她一直都在我身边，在我拍的每一张照片里，在我走过的每一段路上，在我心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有时候我会想，如果时光能倒流，我一定不会再嫌外婆唠叨，一定不会再不耐烦地把相机收起来。我会多给她拍些照片，多陪她聊聊天，多听她讲过去的故事。可时光从来不会倒流，那些错过的时光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都成了心里永远的遗憾。
这台老相机，就像一个时光的容器，装着我和外婆的回忆，装着那些温暖的瞬间，装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爱。每次看到它，我都会告诉自己，要好好生活，要珍惜身边的人，要把那些美好的时光，永远留在心里。不知道多年以后，当我也老了，会不会像外婆一样，守着一台老相机，守着满是回忆的照片，等待着一个能听我讲故事的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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