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落在墙角的老藤椅上。它的藤条早已褪去最初的棕褐色,被岁月浸成了温润的蜜糖色,椅面中央凹陷出一个浅浅的弧度,像极了外婆笑着时弯起的嘴角。每次伸手抚过那些交错缠绕的藤枝,指尖都会触到细微的凸起,那是常年摩挲留下的包浆,也是我童年里最清晰的温度记忆。
记得第一次爬上这把藤椅,是六岁那年的盛夏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青砖地上织出斑驳的光影,外婆坐在藤椅上择菜,银白的发丝别在耳后,露出布满皱纹却依旧温和的脸庞。我踮着脚尖拽她的衣角,吵着要听牛郎织女的故事,外婆笑着把我抱到膝头,藤椅立刻发出 “咯吱咯吱” 的轻响,像是在附和她的笑声。她的蒲扇轻轻摇着,风里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清香,故事里的银河在她的声音里流淌,而我就趴在她的怀里,听着藤椅的轻响,慢慢睡去,连梦里都是甜的。

后来上学了,每天放学冲进家门,最先找的不是妈妈,而是坐在藤椅上的外婆。她总会在藤椅旁的小桌上放着刚蒸好的红薯,或是裹着糖霜的山楂条,见我跑进来,就笑着把我拉到身边,用粗糙的手掌擦去我脸上的汗珠。我坐在她脚边的小板凳上,一边啃着红薯,一边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,她听得认真,偶尔会点点头,藤椅在她的晃动下,发出规律的 “咯吱” 声,那声音像极了一首温柔的童谣,伴着我度过了无数个黄昏。
有一次我发高烧,夜里哭闹不止,妈妈急得团团转,外婆却异常镇定。她把我抱到藤椅上,自己坐在旁边,用温热的毛巾一遍遍敷我的额头,又哼起了她年轻时唱过的歌谣。那天夜里,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藤椅的 “咯吱” 声和外婆的歌谣交织在一起,我竟渐渐安静下来,在她的怀里沉沉睡去。第二天醒来时,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照在藤椅上,外婆依旧坐在我身边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手却还轻轻握着我的手。那一刻,我看着藤椅上斑驳的光影,突然觉得,这把普通的老藤椅,好像有魔力一样,能给我无穷的安全感。
随着我慢慢长大,去镇上读了初中,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。每次周末回家,总能看到外婆坐在藤椅上,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。看到我下车,她就会立刻站起来,快步走到我身边,接过我手里的书包,又把我拉到藤椅旁,絮絮叨叨地问我在学校吃的好不好,睡得暖不暖。我坐在藤椅上,听着她的叮嘱,看着她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,心里忽然酸酸的。藤椅还是那把藤椅,只是它的藤条似乎更脆弱了些,发出的 “咯吱” 声也比以前轻了,就像外婆的身体,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老去。
高中毕业后,我去了外地读大学,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。每次推开家门,藤椅依旧在墙角静静地放着,只是上面常常空着 —— 外婆的腿脚越来越不方便,已经很少能长时间坐在藤椅上了。有一次我放假回家,看到外婆正扶着墙,艰难地想坐到藤椅上,我赶紧跑过去扶她,她笑着说:“老了,不中用了,连坐个椅子都费劲。” 我把她扶到藤椅上,自己坐在她身边,像小时候那样靠在她的胳膊上,藤椅轻轻晃动,熟悉的 “咯吱” 声再次响起,可我却忍不住红了眼眶。外婆轻轻拍着我的手背,说:“傻孩子,哭什么,外婆还能陪你坐好几年呢。” 可我知道,她的声音里,藏着太多的不舍。
去年冬天,外婆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差,我请假回家照顾她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会把她扶到藤椅上,给她盖上厚厚的毯子,然后坐在旁边陪她说话。她常常会陷入回忆,给我讲她年轻时的故事,讲妈妈小时候的趣事,讲这把藤椅的来历 —— 那是外公年轻时亲手编的,送给她的结婚礼物。她说的时候,眼睛里闪着光,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岁月。有一天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这把藤椅啊,陪了我一辈子,以后我不在了,你看到它,就像看到我一样。”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,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外婆走的那天,天气很冷,北风呼啸着刮过院子。我把她扶到藤椅上,她靠在椅背上,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。藤椅轻轻晃动着,发出微弱的 “咯吱” 声,像是在和她作别。后来,妈妈想把藤椅收起来,我却不同意,依旧把它放在墙角的位置,就像外婆还在的时候一样。
现在每次回家,我都会坐在藤椅上,摸着那些温润的藤条,仿佛还能感受到外婆的温度。有时候阳光好,我会把藤椅搬到院子里,坐在上面晒太阳,就像小时候那样。风穿过院子里的槐树,叶子沙沙作响,藤椅偶尔会发出 “咯吱” 声,我总会忍不住回头,以为外婆还坐在我身边,笑着叫我的名字。
这把老藤椅,承载了我太多的回忆,有欢笑,有泪水,有温暖,也有不舍。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,默默守护着我的童年,也守护着外婆对我的爱。只是不知道,当我也慢慢老去的时候,再坐在这把藤椅上,还能不能听到那些熟悉的 “咯吱” 声,还能不能想起外婆温柔的笑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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