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棵老樟树开始掉叶子的时候，林奶奶总会把堂屋角落的樟木药箱搬出来。箱子表面的红漆已经斑驳，边角处能看见深褐色的木头纹理，就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。锁扣是黄铜做的，每次打开都会发出 “咔嗒” 一声轻响，混着樟木特有的香气飘出来，总能让蹲在旁边的小孙女停下手里的积木。
这个药箱是林爷爷年轻时亲手做的。那年林奶奶刚嫁过来，村里还没有卫生站，谁家孩子发烧、老人腿疼，都会隔着篱笆喊一声 “林大夫”。林爷爷就背着这个药箱走东家串西家，箱底垫着的蓝布上总沾着不同人家的柴火气 —— 有时是张家媳妇刚烙的玉米饼碎屑，有时是李家大爷烟袋里掉出来的烟丝。小孙女总爱把耳朵贴在箱壁上，仿佛能听见 decades 前脚步声在田埂上的回响。
有次小孙女半夜肚子疼得直打滚，林奶奶摸索着打开药箱，借着煤油灯的光翻找草药。樟木的香气混着艾草和薄荷的味道，渐渐压过了孩子的哭声。林奶奶用银簪挑出一点黄色的药膏，轻轻抹在孙女肚脐周围，又从箱底摸出个陶瓷暖手炉裹在毛巾里焐着。“你爷爷当年给隔壁栓子治肚子痛，也是这么弄的。” 林奶奶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虫鸣，慢慢飘进小孙女耳朵里。
药箱最底层有个暗格，里面藏着个牛皮本子。封面已经磨得发亮，里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字迹，有的地方还沾着褐色的药渍。小孙女认字后偷偷翻过，里面记着谁家孩子几月几号发了高烧，用了多少柴胡和甘草；谁家老人风湿犯了，外敷的草药需要加几片生姜。有一页画着个简单的小人，旁边写着 “妞妞出疹子，忌鱼虾”，那是小孙女三岁时的记录。林奶奶说，你爷爷每次看完病都要记下来，说这样下次再犯病就知道该用什么药了。
后来村里通了公路，卫生站也盖起了两层小楼，穿白大褂的医生会开着救护车来巡诊。林爷爷的药箱渐渐用得少了，只有邻居家孩子偶尔积食，或者老人腿酸的时候，才会来敲门借点草药。每次林奶奶打开药箱，都会先对着里面的牛皮本子看一会儿，然后慢慢找出需要的药材，用粗糙的手包成小小的纸包。“你爷爷要是还在，肯定也愿意用新药。” 林奶奶常对着药箱自言自语，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像撒了一层碎银。
去年夏天台风过境，村里好多老树都被刮倒了，巷口的老樟树也断了一根大枝桠。林奶奶担心药箱受潮，把它搬到了二楼的卧室里，每天都要打开通风。小孙女放假回家时，发现药箱里多了几样新东西 —— 一包密封好的退烧药，几盒创可贴，还有一张打印的社区医生联系电话。“现在年轻人都爱用这些，我也备着点。” 林奶奶笑着翻开牛皮本子，在最后一页写下了小孙女的手机号码，“以后你要是不舒服，不管多远，奶奶都知道该怎么惦记你。”
樟木的香气还在屋子里慢慢弥漫，药箱上的黄铜锁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小孙女突然发现，那些记在牛皮本子上的字迹，那些包草药的纸包，还有林奶奶日渐佝偻的背影，都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，在时光里慢慢生根发芽，长成了让人安心的模样。或许真正能治病的从来不是那些草药，而是藏在药箱里的牵挂，是一代又一代人传递下来的温暖。就像巷口的老樟树，即使经历了风雨，依然会在每年春天抽出新的枝芽，把浓荫洒在走过的每一个人身上。
下次再回到村里，不知道药箱里又会多些什么新东西？是更多现代的药品，还是又多了几页新的记录？而那些藏在药箱里的故事，又会在某个安静的夜晚，随着樟木的香气，悄悄飘进谁的梦里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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