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老家堂屋的木门时，最先撞进眼帘的总是那把老藤椅。它倚在窗边的位置，被岁月晒得泛出琥珀色的光，藤条间的缝隙里还卡着半片去年的银杏叶，像一枚不肯褪色的旧时光印章。我总爱蹲在它旁边，指尖顺着藤条的纹路慢慢摸过去，那些微微凸起的结节，是外婆当年一针一线缝补时留下的痕迹，也是我童年里最柔软的刻度。
记得第一次爬上这把藤椅，是六岁那年的端午节。外婆包完最后一个粽子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笑着把我举起来放在椅面上。藤条的触感带着木头特有的凉，却又裹着阳光晒过的暖，我晃着两条短腿，看她在灶台边忙前忙后，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，混着粽叶的清香飘进鼻腔。那时的藤椅还很新，藤条紧密地交织着，坐上去稳稳当当，外婆说这是她嫁过来时，外公特意去镇上藤器店挑的，花了整整半个月的工钱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半个月外公每天都在砖窑厂加班，手指被砖块磨得全是血泡。
上小学的时候，每天放学回家，我都会先跑到藤椅上坐一会儿。书包往旁边一扔，掏出藏在口袋里的糖纸，一张一张铺在藤条上抚平。外婆会端来一碗晾好的绿豆汤，坐在我旁边的小凳子上，一边纳鞋底一边听我讲学校里的事。我说今天算术题又没算对，被老师罚站了，她就停下手里的活，用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摸我的头，说 “没关系，明天再好好算”；我说同桌把我的橡皮弄丢了，她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新的，用红绳系在我的铅笔盒上。那些细碎的日子，就像藤椅上的阳光，明明淡淡的，却暖得让人不想挪窝。
有一次下大雨，我忘了带伞，站在学校门口急得直哭。远远地看见外婆撑着一把黑布伞走过来，裤脚全湿了，紧紧贴在腿上。她把我护在伞下，一路牵着我的手往家走。回到家，她先把我拉到藤椅上坐下，拿出干毛巾给我擦头发，又去厨房烧热水。我坐在藤椅上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突然发现她的头发好像比以前白了好多。那天晚上，我躺在藤椅上睡着了，梦里全是外婆的味道，像晒干的棉花，软软的，暖暖的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，要去镇上住校，每个月才能回家一次。每次回家，第一件事还是去藤椅上坐一会儿。藤椅好像比以前旧了些，有些藤条松了，坐上去会发出 “咯吱咯吱” 的声音。外婆会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藤椅旁边的小桌上，坐在我对面，看着我吃。她不怎么说话，就只是看着，眼神里满是欢喜。有一次我问她，这藤椅都这么旧了，怎么不换一把新的？她笑着说，这藤椅好，坐着舒服，换了新的，就没这味儿了。我那时候还不懂，这 “味儿” 到底是什么，直到后来，我才明白，那是岁月的味道，是爱的味道。
高中的时候，学习越来越忙，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。有一次放寒假，我回家过年，发现藤椅旁边多了一个小炉子。外婆说，冬天冷，坐在藤椅上会凉，烧个炉子，就暖和了。我坐在藤椅上，炉子的火光照在脸上，暖烘烘的。外婆坐在旁边，给我剥瓜子，一颗一颗放在我手里。她说，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瓜子了，每次都要剥一大把给你，你还嫌不够。我看着她剥瓜子的手，微微有些颤抖，心里突然一阵发酸。那时候我才发现，外婆真的老了，她的背好像更驼了，走路也慢了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，轻松地把我举起来放在藤椅上了。
高考结束后，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，要去更远的地方读书。临走的前一天晚上，我坐在藤椅上，外婆坐在我旁边，给我整理行李。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，放进箱子里，又在里面塞了好多她自己做的饼干和糖果。她说，外面的东西不一定好吃，带着这些，想家的时候就吃一点。我看着她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赶紧拿出手帕给我擦眼泪，说 “傻孩子，哭什么，又不是不回来了”。那天晚上，我们坐在藤椅上，聊了好久，从我的小时候，聊到以后的日子。藤椅 “咯吱咯吱” 地响着，像在和我们一起回忆那些过去的时光。
大学毕业后，我留在了外地工作，回家的次数更少了。每次打电话回家，外婆都会问我什么时候能回来，说藤椅还在窗边等着我呢。有一次，我因为工作忙，过年都没能回家。大年初一那天，妈妈给我打电话，说外婆一大早就起来，把藤椅擦得干干净净，还在旁边放了我爱吃的麦芽糖，一直坐在藤椅上等着，以为我会突然回家。我听着妈妈的话，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。我知道，外婆不是在等藤椅，是在等我啊。
去年夏天，我终于请假回了家。推开堂屋的门，那把老藤椅还在窗边，只是看起来更旧了。藤条上有好几处都用绳子绑着，是妈妈后来修补的。外婆坐在藤椅上，睡着了，手里还拿着我小时候玩过的布娃娃。阳光透过窗户，照在她的脸上，也照在藤椅上，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样，又好像不一样了。我轻轻走过去，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，像小时候那样，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皮肤皱巴巴的，像老树皮。我突然想起，小时候我总是喜欢把脚放在外婆的腿上，让她给我暖脚。现在，我好想再让她给我暖一次脚，可是我知道，再也回不去了。
我在老家待了一个星期，每天都坐在藤椅上，陪着外婆。有时候我们不说活，就只是静静地坐着，晒着太阳。外婆会偶尔睁开眼睛，看看我，然后又闭上眼睛，嘴角带着微笑。我知道，她很开心，我能陪在她身边。走的那天，我又坐在藤椅上，摸了摸那些熟悉的藤条。外婆站在我旁边，说 “下次回来，还坐这儿”。我点了点头，不敢说话，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。
现在，我每次打电话回家，都会问妈妈，藤椅还好吗？妈妈说，好着呢，你外婆每天都会擦一遍，还会坐在上面晒晒太阳，有时候还会对着藤椅说话，好像你就在旁边一样。我听着妈妈的话，心里暖暖的，又酸酸的。我知道，那把老藤椅，不仅仅是一把椅子，它承载着我和外婆之间所有的回忆，承载着外婆对我满满的爱。
有时候我会想，等我老了，也要把这把藤椅搬到我家里去。坐在上面，就像外婆还在我身边一样。我会给我的孩子讲我和外婆的故事，讲那些藏在藤椅里的温暖时光。我不知道这把藤椅还能陪我多久，也不知道我还能陪外婆多久。但我知道，只要这把藤椅还在，那些温暖的回忆就不会消失，外婆的爱就不会消失。
每次想起那把老藤椅，想起外婆，我的心里就会充满力量。不管我在外面遇到多少困难，受了多少委屈，只要想到老家堂屋里的那把藤椅，想到外婆温暖的笑容，我就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因为我知道，总有一个地方，总有一个人，在等着我回去，总有一把老藤椅，会为我留着一份温暖。
不知道下次回家的时候，藤椅上会不会又卡着新的银杏叶？不知道外婆会不会还像以前那样，端着一碗绿豆汤，坐在我旁边，听我讲那些琐碎的小事？不知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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