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株老桂树又开花了。细碎的金粒缀满青碧的枝桠，风过时便簌簌落下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着月光的琉璃盏。我总爱站在树下仰头看，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，在花瓣上洒下斑驳的碎金，看偶尔有蜂蝶蹁跹而来，翅膀沾着的香气便随着它们的飞舞，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。这香气不似梅的清冽，也不似兰的幽远，它带着三分甜意、七分暖意，像外婆泡在粗瓷碗里的桂花糖，又像儿时枕头上绣着的桂纹，一闻到就忍不住想起许多旧时光里的细枝末节。
去年这个时候，我还在南方的小城待着。那里的桂树多得像寻常的杨柳，学校的围墙外、小区的花坛里、河边的步道旁，处处都能寻见它们的身影。清晨走过教学楼前，桂香会顺着敞开的窗户溜进教室，混着粉笔灰的味道，成了最特别的早读背景音。有时上课走神，目光会不自觉飘向窗外，看那满树繁花在风中轻轻摇晃，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花瓣落在摊开的课本上，留下淡淡的黄痕。傍晚放学回家，沿着河边的路慢慢走，桂香与河水的湿润气息缠绕在一起，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。偶尔会遇到卖桂花糕的老人，竹篮上盖着干净的白布，掀开时香气扑面而来，买一块咬在嘴里，软糯的糕点裹着桂花的甜香，瞬间便驱散了一天的疲惫。
后来离开小城，便很少再见到那样成片的桂树了。城市里的街道两旁多是高大的梧桐或整齐的樟树，偶尔在公园的角落里能看到一两株桂树，却也总觉得少了些往日的韵味。去年秋天，朋友说她家楼下的桂树开得极好，邀我去赏桂。我欣然前往，刚走到楼下，熟悉的香气便迎面而来。那是一株不算高大的桂树，枝叶却很繁茂，细碎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开着，像给树枝镀上了一层金边。我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，聊着近况，风轻轻吹过，花瓣落在肩头、发间，带来一阵淡淡的痒意。朋友泡了一壶桂花茶，琥珀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片花瓣，喝一口，清甜的香气在舌尖散开，带着一丝暖意，慢慢滑进胃里。那一刻，忽然觉得无比安心，仿佛又回到了小城的秋天，回到了那些被桂香包裹的日子里。
其实，喜欢桂花，不只是因为它的香气，更因为它总带着一种朴素的温柔。它不像牡丹那样雍容华贵，也不像玫瑰那样娇艳夺目，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在枝头，不张扬、不炫耀，却能用最清甜的香气，温暖每一个路过的人。就像生活里那些平凡的美好，或许不显眼，却总能在不经意间，给人带来惊喜与感动。记得小时候，外婆总爱在桂花盛开的季节，收集落在院子里的花瓣，晒干后装进布袋子里，放在衣柜里，这样衣服上就会带着淡淡的桂香。有时她还会用桂花酿蜜，玻璃瓶里装着金黄的蜂蜜，里面浮着几片完整的花瓣，每次冲蜂蜜水时，我都会特意挑出花瓣吃掉，那甜甜的味道，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温暖。
如今外婆已经不在了，但每当闻到桂香，我总会想起她。想起她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，一边晒桂花一边给我讲故事的模样；想起她把桂花糕递到我手里时，眼里藏不住的笑意；想起她衣柜里那淡淡的桂香，像她的怀抱一样温暖。或许，有些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，但那些与香气相关的片段，却总能清晰地留在心底。就像桂花的香气，无论过了多久，只要再次闻到，就能瞬间唤醒沉睡的回忆，让人想起那些被温柔包裹的时光。
今年的桂花又开了，我在楼下的花坛里种了一株小小的桂树苗，虽然还没有开花，但我总会时常去看看它，想象着明年秋天，它也能开出满树繁花，散发着清甜的香气。或许到那时，我也会像外婆当年那样，收集花瓣、酿桂花蜜，把这份温柔与美好，继续传递下去。风又吹来了，带着远处桂树的香气，我深吸一口气，任由这香气漫过心底的旧时光，也漫过对未来的期许。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，又会有怎样的故事，在桂香里悄然发生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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