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间旧书店总在午后透出暖黄的光,木质门框上的 “文汇书屋” 招牌漆皮剥落,边角却被摩挲得发亮。第一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我正为找不到一本绝版的诗集焦躁,却在跨进门槛的瞬间被满室墨香与旧纸张的气息包裹。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,泛黄的书页间偶尔夹着干枯的花瓣或褪色的便签,阳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,在书脊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,像给时光打上了细碎的补丁。
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总坐在收银台后的藤椅上翻书,眼镜滑到鼻尖也不扶。他从不主动招呼客人,却能在有人对着书架踌躇时,准确报出某本书的位置,连夹在第几层第几本都分毫不差。有次我指着最高处一摞蒙尘的线装书询问,他慢悠悠起身搬来木梯,爬上去时衣角扫落几片书页大小的阳光,动作间带着对老物件特有的小心翼翼。那些线装书的封皮用蓝布包裹,翻开时能看见页脚处细小的批注,墨色已经发淡,却能想象出前主人伏案阅读时的专注。

书架间的过道狭窄,两个人侧身而过时,衣角常会蹭到书脊。有次我在找一本 1980 年代的散文合集,指尖刚触到烫金的书名,旁边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:“这本书我找了好久!” 抬头看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手里攥着本童话书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手里的书。老人这时从收银台后走过来,笑着从书架顶层抽出另一本一模一样的散文合集:“别抢,我这儿还有一本。” 小女孩接过书,蹦蹦跳跳地跑到角落的小桌旁,迫不及待地翻开,阳光刚好落在她翻动书页的手指上。
书店的角落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桌,桌上放着个搪瓷杯,杯身上印着 “为人民服务” 的字样,杯沿有个小小的缺口。常来的老顾客都知道,这是老人的专用杯,每天清晨他都会泡上一杯浓茶,慢悠悠地喝到午后。有次我来得早,看见老人正用软布擦拭书架上的灰尘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友的脸颊。他擦到一本封面破损的《鲁迅全集》时,停下动作轻声说:“这本是我年轻时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,陪了我四十多年了。” 说话时,他的指尖在破损的封面上轻轻摩挲,眼神里满是温柔的怀念。
旧书店里的书大多带着岁月的痕迹,有的书页上有前人留下的批注,有的夹着泛黄的电影票根,还有的在扉页上写着工整的赠言。我曾在一本《边城》里发现一张 1995 年的明信片,上面用钢笔写着:“阿梅,愿你永远像翠翠一样纯粹。”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却能让人想象出当年寄信人写下这句话时的真挚。我把明信片交给老人,他仔细地夹回书里,笑着说:“这些老物件都是时光留下的印记,得好好保存着,说不定哪天就能找到它们的主人。”
有次台风天,巷口的树被吹倒了,挡住了书店的门。我路过时看见老人正拿着锯子一点点锯树枝,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,他却浑然不觉。周围的邻居见状都来帮忙,有的搬树枝,有的清理路面,大家忙活了一下午,终于把路打通了。傍晚雨停时,老人煮了一大锅姜汤,分给帮忙的邻居,大家围着那张掉漆的木桌,喝着热姜汤,聊着各自与书店有关的故事。有人说小时候总来这儿偷看书,被老人发现后不仅没被赶走,还得到了一本童话书;有人说高考前压力大,每天来这儿看一小时书,老人总会默默递上一杯温水。
随着城市的发展,巷口的很多老店铺都改成了新潮的奶茶店和服装店,只有这间旧书店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。常有年轻人来这儿打卡拍照,他们举着手机在书架间穿梭,闪光灯偶尔会惊扰到认真看书的老顾客。老人从不反对年轻人拍照,只是会轻声提醒:“别开闪光灯,会伤着书。” 有次一个穿着时尚的女孩在书店里拍了很久,临走时买下了一本《城南旧事》,她笑着对老人说:“我奶奶总跟我说起老书店的样子,今天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小时候的感觉。”
冬天的时候,书店里会生一个小小的煤炉,炉火跳动着,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暖的。老顾客们会围坐在煤炉旁,一边烤火一边聊天,有人带来自己做的点心,有人分享新找到的旧书,整个书店里满是热闹的烟火气。有次我带着一本祖传的旧医书来请教老人,他戴上老花镜,一页页仔细翻看,还拿出纸笔认真记录。他说自己年轻时学过几年中医,这些老医书里藏着太多珍贵的知识,得好好研究。那天我们聊到很晚,炉火渐渐弱了,老人给我泡了杯热茶,茶香混着墨香,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温暖。
如今我每个周末都会去旧书店待上一下午,有时找一本喜欢的书静静阅读,有时和老人还有老顾客们聊天。看着书架上那些带着时光痕迹的旧书,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翻书声,总觉得心里格外踏实。那些旧书就像一个个时光的容器,装着前人的故事与情感,而这间旧书店,则像一个温柔的守护者,默默保存着这些珍贵的记忆。
下次你路过巷口,不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说不定能在某个书架的角落,找到属于你的那段时光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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