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外婆老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最先闯入鼻腔的不是墙角霉斑的潮湿气息，也不是灶间残留的柴火味道，而是一股清冽又温润的香气。那香气像被时光浸泡过的旧书，带着木质的厚重与草木的轻盈，顺着空气的缝隙钻进衣领，瞬间勾得人眼眶发潮 —— 这是外婆的樟木箱独有的味道，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安心信号。
记忆里的樟木箱就放在外婆卧室的角落，深褐色的木箱上雕着缠枝莲纹样，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，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小时候总觉得那箱子神秘极了，比衣柜还高的箱体上挂着黄铜搭扣，扣眼处系着红绳，外婆说那是她出嫁时的嫁妆，是太外婆亲手为她准备的。每次外婆打开箱子，我都会搬着小板凳凑到旁边，踮着脚尖往里面看，想知道这散发着好闻味道的木盒子里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。
第一次真正触摸樟木箱里的东西，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天。那天午后阳光正好，外婆把箱子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，说是要晒一晒里面的衣物，免得受潮。她蹲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绳，打开黄铜搭扣时发出 “咔嗒” 一声轻响，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。我凑过去一看，箱子里铺着一层深蓝色的土布，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件衣物 —— 有外婆年轻时穿的斜襟棉袄，宝蓝色的布料上绣着浅粉色的桃花；有我出生时穿的百家衣，小块小块的花布拼在一起，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；还有几条绣着鸳鸯的枕巾，颜色虽然有些褪色，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鲜活。
外婆拿起那件宝蓝色的斜襟棉袄，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，眼神变得温柔起来。她告诉我，这件棉袄是太外婆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做出来的，布料是托人从镇上买来的，棉花是自家地里种的，弹得松软又暖和。结婚那天，她就穿着这件棉袄，坐着牛车嫁给了外公。“那时候条件不好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，这件棉袄就是我最珍贵的嫁妆了。” 外婆笑着说，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怀念。我伸出小手摸了摸棉袄的布料，虽然有些粗糙，却带着一种暖暖的温度，仿佛能感受到太外婆当年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爱意。
从那以后，我就常常缠着外婆打开樟木箱，听她讲里面每一件物品背后的故事。她会拿起那条百家衣，告诉我哪一块布是隔壁王奶奶给的，哪一块布是村口李婶送的，哪一块布是她自己攒了很久的零碎布料。“那时候你刚出生，身体弱，老人家说穿百家衣能消灾辟邪，我就挨家挨户去要布料，攒了大半年才攒够。” 外婆一边说，一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百家衣上的针脚，“你小时候总爱啃这件衣服的衣角，把上面的线都啃松了，我又重新缝了好几遍。” 我看着百家衣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补丁，想象着小时候的自己抱着衣服啃咬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起来，心里却暖暖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
樟木箱里不仅藏着衣物，还藏着我童年的许多小秘密。有一次，我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，舍不得戴，就偷偷放进了樟木箱里，想把它保存起来。外婆发现后，没有骂我，而是找了一个小小的油纸袋，把小红花装进去，再放进箱子的角落，说这样能保存得更久。还有一次，我把自己画的第一张画 —— 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，也放进了箱子里，外婆看了之后，笑着说：“我们家丫头画得真好，以后肯定能成为大画家。” 后来，我每次有了新的 “宝贝”，无论是老师奖励的小贴纸，还是自己捡的漂亮石子，都会放进樟木箱里，仿佛那里是一个神奇的宝藏盒，能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保存下来。
每年夏天，外婆都会把樟木箱搬到院子里晒一晒。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，洒在木箱上，形成斑驳的光影。外婆会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拿出来，铺在院子里的竹竿上，让阳光晒走潮气，也让樟木的香气更加浓郁。我会帮着外婆一起晒衣服，虽然力气小，搬不动厚重的衣物，却能帮她递递衣架，或者在旁边帮她整理布料。阳光暖暖的，樟木的香气萦绕在身边，外婆的笑声和蝉鸣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画面。那时候的我总觉得，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，外婆会一直陪着我，樟木箱也会一直装着我们的回忆。
后来，我慢慢长大，去了城里上学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打电话给外婆，她都会在电话里说：“你的那些小宝贝还在樟木箱里呢，我昨天刚晒过，还是好好的。” 我听着电话那头外婆熟悉的声音，想象着樟木箱里那些熟悉的物品，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。有一年寒假回家，我特意让外婆打开樟木箱，想看看里面的东西。箱子里的衣物依然整整齐齐地叠放着，只是颜色比以前更褪色了一些，樟木的香气却依然浓郁。我拿起那件百家衣，发现上面的补丁又多了几个，外婆说：“去年整理的时候发现有些地方破了，我又缝了缝，想着等你回来还能看看。” 我把百家衣抱在怀里，感受着上面的温度，眼眶突然就湿润了。
去年冬天，外婆生病住院了，身体越来越差。有一天，她拉着我的手，轻声说：“等我走了，那个樟木箱就留给你吧，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念想。” 我听着外婆的话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紧紧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外婆，你会好起来的，我们还要一起晒樟木箱里的衣服呢。” 外婆笑了笑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。那段时间，我每天都守在医院里，陪着外婆，心里却一直想着那个樟木箱，想着里面的那些回忆，想着外婆对我的爱。
如今，外婆已经离开我半年多了。每次回到老家，我都会第一时间去打开那个樟木箱，闻着里面熟悉的香气，仿佛外婆还在我身边。箱子里的衣物依然整齐地叠放着，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，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针脚和纹路，就像外婆还在旁边给我讲那些过去的故事。有时候，我会把自己的衣服也放进樟木箱里，让它们沾染一些樟木的香气，仿佛这样就能和外婆的气息更近一些。
樟木箱就像一个时光的容器，装着外婆的青春，装着我的童年，也装着我们之间浓浓的亲情。它没有华丽的外表，却有着最温暖的内涵；它没有昂贵的价值，却有着无法替代的意义。每次闻到樟木的香气，我都会想起外婆的笑容，想起她温暖的怀抱，想起那些一起晒衣服的午后。我不知道这个樟木箱还能陪伴我多久，也不知道里面的衣物会褪色到什么程度，但我知道，外婆对我的爱，会像樟木的香气一样，永远萦绕在我身边，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段时光。
下次回家，我还要把新买的那条绣着桃花的围巾放进樟木箱里，不知道外婆在另一个世界看到了，会不会像当年一样，笑着说我眼光好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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