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尽头的 “守时斋” 挂着块褪色木匾,铜环门扣磨得发亮。年过花甲的陈守义每天辰时准点开门,取下防尘布时总要用麂皮仔细擦拭柜台后的座钟。那座德国造的落地钟已经走了五十年,钟摆摆动的声音像老人平稳的呼吸,把时光切成均匀的碎片。
铺子靠窗的位置摆着张梨花木工作台,上面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齿轮和镊子。陈守义修表时习惯戴单光眼镜,左手扶着放大镜,右手捏着细如发丝的弹簧,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梳理睫毛。有次隔壁花店的小姑娘来取修好的腕表,看见他对着拆开的机芯喃喃自语,好奇地问在跟谁说话,老人只是笑着指了指表盘里跳动的指针。
真正让 “守时斋” 在巷子里出名的,不是陈守义精湛的手艺,而是他总在每月十五傍晚关上铺子门。街坊们猜过无数次,有人说他去城郊给老主顾送表,有人说他在屋里藏着稀世钟表,还有人看见过他拎着旧布包匆匆走过石桥,布包上绣着半朵褪色的梅花。
去年深秋的一个雨天,高二学生林小满抱着祖父留下的旧怀表冲进铺子。怀表壳子摔出裂纹,指针卡在三点十分的位置,玻璃表面还沾着泥点。“陈爷爷,您能修好它吗?这是爷爷临终前攥着的东西。” 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背面的刻字。
陈守义接过怀表时,指尖明显顿了一下。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,重新戴上后仔细端详表盘,指腹轻轻拂过背面模糊的 “梅” 字刻痕。“三天后来取吧,” 他把怀表放进红木盒子,声音比平时低沉,“记得带块干净的棉布。”
那三天林小满总在铺子门口徘徊,透过玻璃窗看见陈守义每天傍晚都会把自己关在里屋,灯光直到深夜才熄灭。有次她看见老人从里屋出来时,袖口沾着点点墨渍,眼角似乎还有未干的泪痕。
取表那天,陈守义从里屋拿出一个锦盒,里面垫着天蓝色丝绸。怀表已经修好,裂纹处镶了细如蚊足的银线,背面的 “梅” 字被重新刻过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“你祖父叫什么名字?” 递过锦盒时,陈守义忽然问道。
“林鹤年,” 林小满接过怀表,手指轻轻拨动指针,“爷爷以前总说,他年轻时认识一个会修表的姑娘。”
陈守义的手指猛地攥紧衣角,指节泛白。他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铁皮盒子,打开时里面飘出淡淡的樟脑味。盒子里放着块款式相近的女式怀表,背面同样刻着 “梅” 字,表链上挂着个小巧的银梅花吊坠。“这个,或许你该一起带走。” 他把铁皮盒子推过去,声音有些沙哑。
原来陈守义年轻时与林鹤年是同窗,两人同时喜欢上隔壁班的姑娘苏小梅。苏小梅的父亲是钟表匠,她从小跟着父亲学手艺,修表时总爱哼着江南小调。后来林鹤年参军去了北方,临走前托陈守义照顾苏小梅,还亲手给她刻了块怀表。
“那年冬天特别冷,小梅在送信的路上摔进冰窟窿,” 陈守义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,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棉絮,“她怀里还揣着给鹤年写的信,手里攥着这块怀表。” 苏小梅去世后,陈守义接手了她父亲的钟表铺,改名 “守时斋”,一守就是四十年。他把苏小梅的怀表珍藏起来,每年她生日那天,都会给两块怀表上弦,让它们一起走在相同的时间里。
林小满捧着两个怀表,忽然明白为什么祖父的怀表总停在三点十分 —— 那是苏小梅出事的时间。她想起祖父临终前反复说的话:“告诉守义,我没忘约定。” 原来当年林鹤年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腿,觉得配不上苏小梅,便再也没回来,却不知道苏小梅一直在等他。
那天傍晚,陈守义第一次没有关起门来。他和林小满坐在铺子门口的藤椅上,就着夕阳给两块怀表上弦。怀表发出清脆的滴答声,像是跨越半个世纪的对话,在暮色渐浓的巷子里轻轻回荡。
林小满后来经常来铺子里帮忙,学着辨认不同型号的机芯,给顾客递工具。她发现陈守义总在每月十五去城郊的墓园,每次都会带上两块怀表,在墓碑前坐一下午。墓碑上没有照片,只刻着 “苏小梅之墓” 五个字,旁边还有行小字:“守时守信,不负此生。”
今年春天,巷子里要拆迁的消息传来,“守时斋” 的木匾前围了不少街坊。有人问陈守义要不要搬到新街区,老人只是笑着摇头,说要等一个人。林小满知道,他等的或许不是某个人,而是那段停留在时光里的约定。
前几天林小满整理祖父的旧物时,在一个木箱底层发现了叠泛黄的信纸。最上面的信写于 1953 年冬天,落款是 “鹤年”,信里夹着张黑白照片:年轻的林鹤年和陈守义站在钟表铺前,中间的姑娘扎着麻花辫,手里拿着块怀表,笑得眉眼弯弯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:“三点十分,老地方见。”
她拿着照片去铺子时,陈守义正在给座钟上弦。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洒下金辉。“陈爷爷,您看这个。” 林小满把照片递过去,忽然注意到座钟的指针,正好停在三点十分的位置。
陈守义接过照片,手指轻轻拂过姑娘的笑脸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光亮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个新的锦盒,把两块怀表和照片一起放进去,然后缓缓盖上盖子。窗外的玉兰花正好落下一片花瓣,轻轻搭在锦盒上,像是时光递来的回信。
现在 “守时斋” 的门依然每天辰时打开,只是多了个扎马尾的姑娘,跟着老人学习修表。有人问陈守义,拆迁后打算怎么办,他总会指一指柜台后的座钟:“等它走完这一圈,就有人来赴约了。” 至于那个约定到底是什么,两块怀表还藏着多少故事,或许只有等指针再次指向三点十分时,才能真正揭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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