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最先撞进眼帘的总是角落里那张老藤椅。它的藤条早已褪去初时的浅黄,被岁月浸成温润的琥珀色,扶手处被摩挲得发亮,像极了外婆晚年总戴着的那枚银戒指,沉淀着说不尽的故事。我总爱蹲在椅子旁,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交错的藤纹,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外婆曾经的温度,就能把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重新拼凑成完整的过往。
小时候最盼周末,不是因为能放下沉重的书包,而是因为知道外婆一定会坐在藤椅上等我。她总喜欢在藤椅旁的小桌上摆一碟刚炒好的南瓜子,壳儿剥得干干净净,仁儿亮晶晶地躺在白瓷碟里。我一进门,她就会慢悠悠地直起腰,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,眼角的纹路像藤蔓一样蔓延开来,却比任何花朵都要动人。她会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藤椅的扶手上,听我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趣事,偶尔伸手替我拂去衣角的灰尘,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,暖得我心里发甜。

有一年夏天特别热,蝉鸣从早到晚没个停歇,连院子里的老槐树都蔫了叶子。我发了高烧,躺在床上迷迷糊糊,总觉得浑身像被火烤着。朦胧中,我感觉到有人轻轻把我抱起来,放到了一个凉快又柔软的地方 —— 原来是外婆的藤椅。她在藤椅旁放了盆井水,把毛巾浸湿了敷在我额头,又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给我扇风。藤椅带着自然的凉意,伴着蒲扇的微风,还有外婆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我竟慢慢退了烧,沉沉睡了过去。醒来时,看见外婆靠在藤椅边,眼睛红红的,蒲扇还握在手里,只是动作慢了许多。后来才知道,她就那样守了我一夜,怕我再烧起来,连盹都没敢打。
上学后,我住在了城里,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一趟老家。每次回去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外婆的藤椅。藤椅还是老样子,只是藤条间多了几根细小的裂纹,像是老人脸上又添了几道皱纹。外婆还是喜欢坐在藤椅上,只是她的背更驼了,头发也全白了。她会拉着我的手,问我在城里吃得好不好,穿得暖不暖,学习累不累,絮絮叨叨的,却全是我最想听的话。我坐在藤椅的扶手上,就像小时候那样,把城里的新鲜事讲给她听,她听得认真,时不时点点头,嘴角一直挂着笑。有时候我说得久了,她会轻轻拍我的手,说 “慢点说,外婆听着呢”,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溪水。
有一次放假回去,我发现藤椅上多了个厚厚的棉垫子。外婆说:“天凉了,你坐上来就不冷了。” 我摸着棉垫子,软软的,暖暖的,心里却一阵发酸。我知道,她是怕我像小时候那样,坐久了会着凉。那天下午,阳光特别好,我和外婆坐在藤椅旁,她给我剥橘子,我给她梳头发。她的头发很软,轻轻梳过去,能感觉到岁月留下的脆弱。梳着梳着,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,却还笑着说:“我的娃长大了,会给外婆梳头了。” 那一刻,我多希望时间能停下来,让我就这样陪着她,陪着这张老藤椅,一直一直走下去。
后来,我上了大学,回家的次数更少了。每次打电话,外婆总会问:“啥时候回来呀?外婆给你留了你爱吃的柿饼,就放在藤椅旁的小柜子里呢。” 我总说 “快了,等放假就回”,可放假后又总有各种事耽搁。直到有一天,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,说外婆病了,让我赶紧回去。我慌慌张张地赶回老家,推开门,却没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。藤椅孤零零地放在角落里,棉垫子还在,小桌上空荡荡的,没有了南瓜子,也没有了柿饼。我的心一下子空了,像被人掏走了最珍贵的东西。
外婆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看见我来,她努力挤出笑容,伸出手想拉我。我赶紧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不像以前那样温暖了。她轻声说:“娃,外婆没事,你别担心…… 藤椅…… 你要是喜欢,就…… 就带回城里去……” 我忍着眼泪,使劲点头,说 “外婆你会好起来的,我们还一起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呢”,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。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外婆说话,几天后,她就永远地离开了我。
外婆走后,我把藤椅带回了城里,放在我的卧室里。每天下班回家,我都会坐在藤椅上待一会儿,就像外婆还在我身边一样。藤椅还是老样子,只是再也没有了外婆的温度,再也听不到她温柔的絮叨。有时候我会把脸贴在藤条上,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,还能感觉到她轻轻拍我手的温度。我知道,外婆虽然走了,但她的爱一直都在,藏在这张老藤椅里,藏在我记忆的每一个角落。
如今,藤椅上的棉垫子我还留着,小桌上偶尔也会放一碟南瓜子,就像外婆还在的时候那样。有时候我会对着藤椅说话,说我工作上的事,说我遇到的开心事和烦心事,就像小时候跟她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一样。我总觉得,外婆还在听,她就坐在藤椅上,嘴角挂着笑,眼睛里满是温柔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拂过藤椅,藤条轻轻晃动,像是外婆在轻轻拍我的手。我看着藤椅,心里暖暖的,又酸酸的。那些和外婆有关的时光,那些藏在藤椅里的温暖,会一直陪着我,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秋。只是不知道,当我再次坐在藤椅上,还能不能像小时候那样,听见她温柔地说一句 “慢点说,外婆听着呢”?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