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巷口那棵老梧桐该有上百岁了。粗糙的树皮像祖父掌心的纹路,深深浅浅刻满岁月的褶皱,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未说尽的故事。春日里新叶冒芽时,嫩绿的叶片裹着鹅黄的绒毛,风一吹就簌簌作响,像是孩童踮脚在耳边说悄悄话。到了盛夏,浓密的枝叶撑起整片天空,阳光透过叶隙洒下,在青石板路上织就斑驳的金网,路过的人总爱驻足,任细碎的光影落在肩头,偷得片刻清凉。
我常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看书。书页翻动的声响与树叶的轻吟交织,偶尔有熟透的梧桐子从枝头坠落,“啪嗒” 一声砸在书页间,像是时光递来的一枚邮戳。有次读到《诗经》里 “凤凰鸣矣,于彼高岗;梧桐生矣,于彼朝阳” 的句子,抬头恰好看见一只灰雀停在最高的枝桠上,歪着头打量我,恍惚间竟觉得那鸟儿也懂些诗意,正与这棵老树一同守护着巷子里的宁静。
去年秋天,一场台风过境,老梧桐的一根主枝被吹断了。断裂处露出苍白的木质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,看得街坊们心里都不是滋味。张奶奶特意从家里拿来麻绳,想把断枝绑回去,可风把枝桠吹得晃晃悠悠,怎么也绑不牢。最后还是物业的师傅来锯掉了断枝,临走时他摸着树干叹道:“这树生命力强,明年准能长出新枝。”
我原以为老树会就此衰败,可开春后,树干上果然冒出了点点新绿。那些嫩芽裹着褐色的鳞片,像一个个小小的花苞,没过多久就舒展成了叶片。新叶比老叶更鲜嫩,透着勃勃的生机,沿着断裂的痕迹向上生长,像是在努力填补空缺的位置。有天我路过树下,发现树洞里竟然住了一窝麻雀,几只幼鸟探着头叽叽喳喳,老鸟则在枝头警惕地张望,老梧桐就这样成了它们的家。
巷子里的人都与这棵梧桐有着不解之缘。王爷爷说他小时候常和伙伴们在树下跳皮筋,梧桐的树荫就是他们的游乐场;李阿姨记得她结婚那天,花轿从树下经过,风吹动树叶,像是在为她祝福;就连刚搬来的小学生豆豆,也总爱在树下捡梧桐叶,说是要做标本送给同学。这棵树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见证着巷子里的悲欢离合,也守护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回忆。
秋天的梧桐最是动人。叶片从翠绿变成金黄,再染上淡淡的红褐色,像是被时光精心晕染过的画卷。风一吹,叶子便打着旋儿飘落,铺在地上形成厚厚的地毯,踩上去软软的,发出 “沙沙” 的声响。孩子们最爱在落叶堆里打滚,把叶子抛向空中,看着金黄的 “蝴蝶” 在阳光下飞舞。我也曾拾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,夹在书里当书签,每当翻开书页,就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坐在树下看书的午后。
有次出差回来,我特意绕到巷口看梧桐。那时已是初冬,树枝上的叶子所剩无几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。树下的石凳上积了一层薄霜,我伸手摸了摸树干,冰凉的树皮下似乎还藏着温暖的生命力。突然,一片迟落的叶子飘落在我掌心,叶片边缘已经卷曲,却依然保持着金黄的色泽,像是在向我诉说着这个季节的故事。
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故事,说每棵树都有灵魂,它们会在夜里悄悄说话,分享白天的见闻。或许这棵老梧桐也有自己的灵魂,它见过巷子里的人来人往,听过无数的家长里短,也感受过四季的更迭变换。它把这些记忆都藏在年轮里,一圈又一圈,长成了如今这般高大挺拔的模样。
如今,城市里的高楼越来越多,老巷子也渐渐变了模样,可这棵梧桐依然坚守在巷口,像一个永恒的坐标。它看着年轻人数着手机匆匆走过,也看着老人们坐在树下晒着太阳聊天,不管世界如何变化,它始终在这里,用自己的方式陪伴着巷子里的每一个人。
有天傍晚,我又坐在树下看书。夕阳把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青石板路上,与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书页间的梧桐叶书签轻轻晃动,仿佛在提醒我时光的流逝。我抬头望向枝头,几只归鸟正落在枝桠上,准备迎接夜晚的到来。风再次吹过,树叶发出轻微的声响,我不知道这棵老梧桐还会在这里生长多少年,也不知道它还会见证多少故事,但我知道,只要它还在,这条巷子就永远不会失去往日的温情。或许在多年以后,当我再次回到这里,还能在梧桐影里,找到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暖回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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