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黑色的蝴蝶牌缝纫机至今还立在老家堂屋的角落，机身蒙着一层薄薄的灰，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锃亮的轮廓。机头上的蝴蝶商标已经褪色，翅膀边缘的鎏金磨成了浅黄，像被岁月啃噬过的旧邮票，轻轻一碰就能抖落满室的回忆。我总爱蹲在它旁边，手指拂过冰凉的金属台面，仿佛还能摸到外婆当年留下的温度 —— 她总是把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常年握针线磨出的薄茧，双脚踩着踏板，让银针在布料间翻飞成一道银色的闪电。
小时候的冬天来得特别早，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外婆会把缝纫机搬到炉火旁，在机身下垫一块旧棉垫，防止冰冷的金属沾湿地面。我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小板凳上，看她把新买的花布铺在台面上，用粉饼在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小熊图案。“丫头再等等，” 她踩着踏板的脚偶尔会停下来，用袖口擦一擦额角的汗，“等这棉袄做好了，你就能穿着去堆雪人了。” 缝纫机的咔嗒声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背景音，连窗外的风雪都好像变得温柔起来。
有一次我发高烧，夜里浑身滚烫，哭着喊冷。外婆把我抱在怀里，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踩着缝纫机。原来她怕我夜里出汗把棉袄弄湿，想赶在天亮前再做一件薄一点的夹袄。灯光昏黄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土墙上像一幅晃动的剪影。我迷迷糊糊地看着她，看她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绒毛，看她的手指被针扎破，渗出血珠却只是含在嘴里吮了吮，又继续穿针引线。那台缝纫机好像也懂人心，咔嗒声变得格外轻，像是怕惊扰了我的梦。
后来我上了小学，开始嫌弃外婆做的衣服不够时髦。同学们穿的都是商店里买的连衣裙，带着蕾丝花边和蝴蝶结，而我的棉袄总是印着大红的牡丹，袖口还得缝上两块补丁。有一回学校开运动会，要求穿统一的运动服，我死活不肯穿外婆做的蓝色外套，哭着把衣服扔在地上。外婆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把衣服捡起来，用手拍掉上面的灰。那天晚上，我看见她坐在缝纫机前，手里拿着一块新买的蓝色灯芯绒布料，一针一线地学着做运动服的样式。她的眼睛不好，穿针的时候总得眯着眼睛，线头掉在地上，她就蹲下去用手摸，摸到了又继续缝。
再后来我去城里读中学，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一次家。每次回去，都能看见外婆坐在缝纫机前，手里缝着我爱吃的豆沙包。她的背更驼了，踩踏板的速度也慢了下来，有时候踩不了几下就得停下来歇一歇。有一次我问她：“外婆，这缝纫机都这么旧了，为什么不扔了呀？” 她摸着机身，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：“这机子陪了我四十多年，你妈小时候的百家衣，你小时候的棉袄，都是它做出来的。扔了它，我心里空得慌。” 那天晚上，我躺在里屋，听见外屋传来断断续续的咔嗒声，像是缝纫机在跟外婆说悄悄话。
去年冬天，外婆走了。我回到老家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台缝纫机。它还立在原来的位置，机身擦得干干净净，旁边放着外婆没缝完的半截围巾，线还挂在针上，像是她只是暂时离开，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继续缝。我坐在小板凳上，学着外婆的样子踩了踩踏板，缝纫机发出吱呀的声响，像是在哭。眼泪掉在金属台面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，外婆就是这样坐在我面前，把温暖一针一线地缝进我的衣服里，缝进我的童年里。
现在我把那台缝纫机搬到了城里的家里，放在阳台的角落。有时候周末没事，我会拿出布料，试着缝一些小玩意儿 —— 给朋友缝个钥匙扣，给邻居家的小孩缝个布娃娃。虽然我的手艺不好，针脚歪歪扭扭，还总把手指扎破，但每次听到缝纫机的咔嗒声，就好像外婆还在我身边。阳光洒在机身上，我仿佛又看见她挽着袖口，踩着踏板，银针刺穿布料，也刺穿了时光的缝隙。
只是不知道，在另一个世界里，外婆会不会也有一台这样的缝纫机？会不会也有人像我小时候那样，蹲在她旁边，等着她缝出一件温暖的棉袄？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个冬天，风雪再大，她也能凭着一台缝纫机，把寒冷都挡在门外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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