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老藤椅，藏着我半生的暖

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阳光正斜斜地落在屋角的老藤椅上。藤条交织的缝隙里积着薄薄一层灰，却依然能看出当年棕褐色的油亮光泽，就像外婆晚年总爱穿的那件灯芯绒外套，洗得发白却始终带着熨帖的温度。我蹲下身轻轻抚摸椅臂，指尖触到藤条凸起的纹路，突然就想起某个夏日的午后，外婆就是坐在这儿，用蒲扇给我扇走蚊虫，嘴里哼着没头没尾的童谣。

那时候外婆的头发还没全白，鬓角只掺着几缕银丝，她总说这把藤椅比我年纪还大，是当年外公托人从山里捎来的稀罕物。我常常缠着她讲过去的事，她就把我抱到藤椅上，让我坐在她腿间，自己则靠着椅背轻轻摇晃。藤条受力时会发出细碎的 “咯吱” 声，和着外婆的声音一起，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。有次我问她藤椅会不会坏，她笑着拍了拍椅面说：“傻丫头，这藤条结实着呢，等你长大了，它还能陪着你。”

第一次发现藤椅会 “疼”，是在我十岁那年的冬天。那天雪下得特别大，我非要拉着外婆去院子里堆雪人，她拗不过我，只好裹紧棉袄陪我玩。等我们冻得手通红回到屋里，外婆刚坐上藤椅，就 “哎哟” 轻呼了一声。我凑过去看，发现椅座的一根藤条断了，断口处还挂着细小的木刺。外婆把我拉到身边，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发说：“没事，明天让你外公修修就好。” 可我分明看到她揉了揉自己的腰，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几年外婆的腰疾越来越严重，只是她从来不在我面前表露。

外公果然很快就把藤椅修好了，他用细麻绳把断了的藤条缠紧，还在椅腿上钉了两块小木板，说这样能更稳当些。修好的藤椅上多了几道麻绳的印记，却像是多了几分烟火气。从那以后，我每次坐藤椅都格外小心，生怕再把它弄坏。外婆看穿了我的心思，总是笑着说：“椅子就是拿来坐的，不用这么宝贝。” 可她自己却比以前更爱惜藤椅了，每天都会用布擦一遍椅面，遇到阴雨天，还会把藤椅搬到屋檐下，生怕受潮发霉。

初中的时候，我开始住校，每个月才能回一次家。每次推开家门，最先看到的总是那把老藤椅，要么空着摆在屋角，要么坐着外婆，手里拿着针线活，眼神望向门口的方向。有一次我周末回家，刚走到村口就看到外婆坐在藤椅上，靠着院墙晒太阳。她眯着眼睛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，阳光洒在她银白的头发上，像是镀了一层金边。我悄悄走过去，从背后抱住她，她吓了一跳，回头看到是我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藤椅旁边的小凳子上，絮絮叨叨地问我在学校吃得好不好，睡得香不香。那天我们聊了很久，藤椅就静静地在旁边陪着我们，听着我们的欢声笑语，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高中毕业后，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，离家更远了。每次打电话回家，外婆总会在电话里说：“你房间的被子我都晒过了，藤椅也擦干净了，等你放假回来，还能坐在上面晒太阳。” 我知道，她是怕我忘了家的方向，怕那把藤椅会孤单。有一年暑假，我带着同学回家玩，外婆特别高兴，把藤椅搬到院子里，又搬来小桌子，摆上刚摘的桃子和煮好的绿豆汤。同学夸藤椅好看，外婆就骄傲地说：“这椅子陪了我好多年，我孙女小时候就爱坐在上面听我讲故事。” 说着，她还轻轻拍了拍椅面，眼神里满是温柔。

去年冬天，外婆走了。我赶回家的时候，堂屋里挤满了人，唯独那把老藤椅空着，静静地摆在屋角，像是在无声地悼念。我走到藤椅旁，慢慢坐下去，藤条还是那样熟悉的触感，只是少了外婆身上的温度。椅面上还搭着她常用的那条蓝色碎花布巾，布巾上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。我把脸埋在布巾里，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藤椅 “咯吱” 的摇晃声，还有外婆温柔的童谣。

后来整理外婆的遗物时，妈妈说要把藤椅扔掉，说留着只会让人伤心。我不同意，坚持要把藤椅带回自己的小家。现在，这把老藤椅摆在我阳台的角落，每天清晨，阳光都会洒在它身上，就像当年在老家那样。我常常会坐在藤椅上，翻看外婆的照片，回忆那些和她有关的日子。有时候我会对着藤椅说话，就像对着外婆一样，说说我工作上的烦心事，聊聊生活里的小惊喜。我总觉得，外婆没有离开，她只是化作了藤椅上的一缕阳光，化作了藤条间的一丝微风，一直陪在我身边。

前几天整理旧物，我在藤椅的缝隙里发现了一颗小小的玻璃弹珠，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藤条缝里，被藏了这么多年。我把弹珠握在手里，冰凉的触感瞬间勾起了无数回忆。阳光透过玻璃弹珠，在地上投下小小的光斑，就像童年时外婆用蒲扇给我扇出的风，温柔地拂过岁月的痕迹。

此刻，我又坐在了这把老藤椅上，指尖轻轻划过藤条的纹路。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和藤椅说着悄悄话。我不知道这把藤椅还能陪我多久，也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故事在它身上发生。但我知道，只要它还在，外婆的温暖就会一直都在，那些藏在藤条缝隙里的回忆，就永远不会褪色。或许有一天，我也会像外婆当年那样，把这些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，让这把老藤椅，继续承载着一代又一代的温暖与牵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