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株老桂树又缀满了细碎的金粒，风过时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满月光的匣子。我蹲下身拾起一瓣，指尖立刻沾了清冽的甜香，这味道忽然就撞开了记忆的闸门，让许多沉睡的片段跟着苏醒过来。小时候总爱坐在桂树下的石阶上，看祖母用竹筛收集飘落的花瓣，筛子晃动时，阳光会透过花瓣的缝隙，在她银白的发间织出细碎的光。那时不懂什么是岁月悠长，只觉得桂花香能漫过整个秋天，而这样的秋天会一直持续下去。
祖母的木屋里总摆着一只青瓷罐，罐里装着她亲手酿的桂花蜜。每次我馋了，她就会用银勺舀出一勺，兑上温水给我喝。蜜水滑过喉咙时，清甜里带着木质的温香，像是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嘴里。有一年秋天特别冷，我半夜发烧，祖母抱着我坐在桂树下，用沾了桂花蜜的手帕轻轻擦我的额头。月光落在她的脸上，桂花香绕着我们打转，我迷迷糊糊间，竟觉得病痛也变得温柔起来。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天她为了给我找退烧药，在黑夜里走了很远的路，回来时鞋上还沾着草屑和晨露。
上中学时，学校的后山坡也种着一片桂树。每到九月，课间总能看到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桂树下，有的仰头看花瓣飘落，有的伸手去接，还有人会把花瓣夹在课本里，让书页间也染上桂香。我记得有一次，同桌偷偷在我铅笔盒里放了一小袋晒干的桂花，说是她奶奶特意晒的，让我用来泡水喝。那天下午，我用保温杯泡了一杯桂花茶，上课时偶尔抿一口，清甜的香气在舌尖散开，连枯燥的数学课都变得有趣了几分。后来毕业搬家，我把那袋没喝完的桂花连同课本一起收进了箱子，直到现在，偶尔打开箱子，还能闻到淡淡的桂香。
去年秋天，我回了一趟老家。巷口的老桂树依旧枝繁叶茂，只是树干比从前更粗壮了些，树皮上也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。祖母已经不在了，木屋里的青瓷罐也不知被收在了哪里。我站在桂树下，像小时候那样抬起头，看着金黄的花瓣一片片飘落，落在我的头发上、肩膀上，也落在青石板上。风里的桂香和从前一样清冽，只是这一次，我再也听不到祖母用竹筛收集花瓣时发出的沙沙声，也再也喝不到她亲手酿的桂花蜜了。邻居家的阿姨看到我，笑着说：“你小时候总爱蹲在桂树下捡花瓣，现在都长这么大了。” 我笑着点头，眼眶却悄悄红了。原来有些味道，早已和记忆紧紧缠绕在一起，只要一闻到，就能勾起心底最柔软的部分。
后来我在城市里也种了一盆桂花，放在阳台的窗台上。每天清晨拉开窗帘，总能看到叶片上挂着晶莹的露珠，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，落在窗台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有一次，朋友来家里做客，闻到桂香，忍不住感叹：“这么香的桂花，要是能用来做桂花糕就好了。” 我忽然想起祖母生前也喜欢做桂花糕，她会把新鲜的桂花洗净晾干，和面粉、白糖一起拌匀，蒸熟后切成小块，每一口都带着桂香的清甜。那天下午，我和朋友一起试着做了桂花糕，虽然味道不如祖母做的那样地道，但当桂花糕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时，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，回到了那个有祖母、有老桂树、有桂花蜜的秋天。
现在每当秋风起，我总会想起巷口的老桂树，想起祖母的青瓷罐，想起中学时铅笔盒里的桂花，还有那些被桂香浸润的时光。桂香就像一根细细的线，一头系着过去，一头连着现在，无论我走多远，只要闻到这熟悉的香气，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。有时候我会想，或许每一株桂树都藏着一段故事，每一缕桂香都承载着一份回忆，它们在时光里静静生长，默默绽放，等着我们在某个秋天，再次与过去的自己相遇。
今年的桂花开得似乎比往年早了些，阳台的桂花已经开始零星绽放。我看着窗台上的花瓣，忽然想，等周末有空，要不要再试着做一次桂花糕？或许这一次，我能做出更接近记忆里的味道。风又吹来了，带着桂香，轻轻拂过窗台，也拂过我心底的旧时光。不知道远方的老家，巷口的老桂树是否也已经开花了？不知道那些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，会不会有人像小时候的我一样，蹲在树下，一片一片地捡起来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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