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阳光正斜斜地落在屋角的老藤椅上。藤条早已被岁月浸成深褐色,有些地方磨出了细密的毛边,却依然倔强地保持着舒展的弧度,像极了外婆生前总爱笑着的眉眼。我走过去轻轻坐下,藤条发出熟悉的 “咯吱” 声,瞬间将二十多年的时光揉碎,那些散落在记忆里的温暖碎片,便顺着这声响缓缓漫了上来。
小时候总爱缠在外婆身边,而这张老藤椅,就是我们最常待的地方。春天院子里的梧桐刚抽新芽,外婆会把洗干净的草莓放在藤椅旁的小竹篮里,我趴在她膝盖上,一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,一边把红红的果肉塞进她嘴里。她的手掌总是带着藤椅淡淡的草木香,轻轻拍着我的背,连风掠过窗棂的声音,都变得温柔起来。那时我总问外婆,这藤椅为什么这么舒服,她笑着说,因为它装着咱们一家人的念想啊。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只觉得只要坐在这张椅子上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夏天的夜晚最难忘。太阳刚下山,外婆就把藤椅搬到院子中央,用蒲扇轻轻扫去上面的浮尘。我搬来小板凳坐在她脚边,看着她把切好的西瓜放在瓷盘里,红色的果肉裹着晶莹的汁水,在月光下泛着甜润的光。她会一边给我扇扇子,一边指着天上的星星讲故事,说哪颗是牛郎,哪颗是织女,说月亮里的嫦娥其实很孤单,不如咱们一家人热闹。偶尔有萤火虫飞过,我会追着它们跑,跑累了就扑回藤椅旁,把头靠在她的腿上,闻着她衣服上淡淡的皂角香,听着藤椅在晚风里轻轻 “咯吱” 响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那些夜晚,没有空调,没有手机,却有着这辈子再也找不回的清凉与安稳。
后来我上学了,不能天天待在外婆身边。每次周末回去,刚推开院门,就会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等着我。她的眼睛不太好,却总能在我走进院子的那一刻,准确地叫出我的名字。她会拉着我的手坐在藤椅上,问我在学校吃没吃饱,有没有受委屈,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用手帕包好的糖,塞到我手里。那些糖是她平时舍不得吃的,却总想着留给我。我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眼角的皱纹一点点加深,看着她的头发慢慢染上白霜,心里酸酸的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只能把糖含在嘴里,让甜甜的味道漫过整个心房,也漫过藤椅上那些细碎的时光。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,我放假回去的时候,发现藤椅上多了一个厚厚的棉垫子。外婆说,知道我回来,特意让隔壁的阿姨帮忙做的,怕我坐着凉。那天下午,阳光特别好,外婆坐在藤椅上织毛衣,我坐在她旁边看书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,也洒在藤椅上,把藤条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落在地上像一幅温柔的画。外婆织一会儿就会停下来,用手摸一摸我的头,问我冷不冷,要不要喝点热水。我摇摇头,看着她认真的样子,突然觉得,只要有外婆在,有这张藤椅在,再冷的冬天也不会觉得难过。
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打电话,外婆都会在电话里说,她把藤椅擦干净了,放在原来的地方,等着我回去坐。我总是说很快就回去,却总被各种事情耽误。直到有一天,妈妈突然打电话告诉我,外婆病了,很严重。我连夜赶回家,推开堂屋的门,看见藤椅空空地放在那里,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,而外婆,躺在里屋的床上,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神。我走过去坐在藤椅上,第一次觉得这张熟悉的椅子那么冰冷,那么硌人,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暖。
外婆走的那天,天气阴沉沉的。我坐在藤椅上,一遍遍地摸着那些熟悉的藤条,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温度。妈妈说,外婆走之前还念叨着,让我以后常回来看看,别让藤椅空着。我抱着藤椅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,那些和外婆有关的记忆,那些在藤椅上度过的时光,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,堵得我喘不过气。我多希望能再听一次外婆讲故事,再吃一次她藏起来的糖,再闻一次她衣服上的皂角香,可这些,都变成了再也无法实现的奢望。
外婆走后,我把藤椅好好地保存了起来。每年放假回家,我都会把它搬到院子里,擦干净上面的灰尘,然后坐在上面,像小时候一样,看着院子里的梧桐发芽、开花、结果,看着天上的星星闪烁,仿佛外婆还在我身边,还在给我讲那些温暖的故事。有时候我会对着藤椅说话,说我最近的生活,说我遇到的趣事,说我有多想念她。我知道,外婆一定能听到,就像这张藤椅一样,虽然沉默,却把所有的温暖都藏在了心里。
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小家,也曾想过把藤椅搬到城里来,可又怕城里的高楼大厦,容不下这满是时光痕迹的老物件。于是,它依然待在老家的堂屋里,守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守着院子里的梧桐树,也守着我对外婆最深的思念。每次回老家,我还是会像从前一样,推开堂屋的门,先看看那把藤椅,然后轻轻坐下,听它发出熟悉的 “咯吱” 声。那一刻,我总觉得外婆没有走远,她还在我身边,还在用她的方式,温暖着我的每一个日子。
只是不知道,等我老了的时候,会不会也有这样一张藤椅,承载着我和孩子们的回忆,在岁月里静静守候?会不会也有一个人,像我想念外婆一样,想念着坐在藤椅上的我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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