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老藤椅，藏着我半生的暖

推开老家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阳光正斜斜地落在堂屋中央。那把陪伴外婆走过四十多年的老藤椅，依旧安静地倚在窗边，藤条间积着薄薄一层灰，却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我伸手轻轻抚过椅面，指尖触到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，像突然摸到了时光的褶皱，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
小时候总爱黏着外婆，她走到哪里，我就像小尾巴一样跟到哪里。每当午后蝉鸣最盛的时候，外婆会把藤椅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，再抱我坐在她腿上。她的蒲扇摇啊摇，风里裹着槐花香，藤椅也跟着轻轻晃，吱呀声和蝉鸣混在一起，成了我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。外婆总爱讲过去的事，说这把藤椅是外公年轻时跑了三十里山路，从镇上的老木匠手里买来的，送给她当新婚礼物。那时她眼里会闪着光，手指摩挲着藤椅扶手，仿佛在触碰那段青涩又热烈的岁月。

我第一次学坐藤椅时，才刚满三岁。外婆怕我摔下来，特意在椅垫下铺了厚厚的棉花，还在两边扶手上缠了柔软的布条。可我还是不安分，总喜欢晃着两条小腿，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。有一次没抓稳，整个人朝前扑过去，眼看就要撞到地上，外婆一把冲过来抱住我，自己却被藤椅的扶手蹭到了胳膊，留下一道红红的印子。她没顾着自己疼，反而一个劲地哄我：“乖宝不怕，外婆在呢。” 那天下午，外婆抱着我坐在藤椅上，哼了一下午的童谣，阳光把她的白发染成了金色，也把那道红印子照得格外清晰。

后来我上了小学，每天放学回家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藤椅边，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，然后扑进外婆怀里。外婆总会提前在藤椅上放一个洗好的苹果，或者一块刚烤好的红薯，暖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我手上，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。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，回到家躲在房间里哭，外婆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把我拉到藤椅上，让我靠在她肩膀上，轻轻拍着我的背。藤椅依旧轻轻晃着，吱呀声像是在安慰我，外婆说：“没关系，下次努力就好，外婆相信你。” 那天的夕阳特别美，透过窗户照在藤椅上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也把那些不开心的情绪都慢慢揉碎了。

初中的时候，我开始住校，只有周末才能回家。每次周末回去，远远就能看到外婆坐在藤椅上，朝着村口的方向张望。她的眼睛不太好，每次都要等我走到跟前，才能看清我的脸，然后笑着站起来，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。藤椅上依旧会放着我爱吃的东西，只是外婆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，给我递东西时，手会偶尔发抖。有一次我注意到，藤椅的一条腿已经有些松动了，外婆用一根粗绳子紧紧绑着，还笑着说：“这椅子跟了我这么多年，还结实着呢，等你以后成家了，还能给你孩子坐。”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，偷偷跑去镇上找木匠，想给藤椅修一修，可木匠说这藤椅太老了，零件都配不到了，只能勉强加固一下。那天晚上，我趁着外婆睡着，用胶水把松动的地方仔细粘好，又在椅子腿下垫了一块厚厚的木板，希望它能陪外婆更久一点。

高中毕业后，我去了外地读大学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打电话，外婆总会说：“我今天又坐在藤椅上晒太阳了，就像你小时候那样。” 她还会跟我讲藤椅的趣事，说有一次一只小猫跳到藤椅上睡觉，被她赶跑了，怕猫把藤条抓坏；还有一次下大雨，她特意把藤椅搬到屋里，怕雨水淋坏了。我在电话这头听着，脑海里总能浮现出外婆坐在藤椅上的样子，阳光、槐花香、吱呀的藤椅声，还有外婆温柔的笑容，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，让我忍不住想立刻回到家，再坐在藤椅上，靠在外婆怀里，听她讲那些过去的事。

去年冬天，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，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。我请假回家照顾她，每天都会把藤椅搬到床边，扶外婆坐上去，让她晒晒太阳。外婆靠在藤椅上，精神会好一些，她会拉着我的手，断断续续地讲以前的事，讲她和外公年轻时的日子，讲我小时候的趣事。有一次她看着藤椅，轻声说：“这椅子陪了我一辈子，等我走了，你要是想我了，就坐在这椅子上，说不定能想起我呢。” 我强忍着眼泪，点了点头，紧紧握着她的手，不敢说话，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。

外婆走的那天，天气特别冷。我把她最喜欢的那件蓝色棉袄给她穿上，又把藤椅搬到院子里，让它朝着外婆常望的村口方向。风吹过藤椅，发出轻轻的吱呀声，像是外婆在跟我告别。那天晚上，我坐在藤椅上，抱着外婆给我织的毛衣，哭了很久。藤椅还是暖暖的，就像外婆还在我身边一样，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在椅垫下铺棉花，再也没有人会在椅子上放我爱吃的东西，再也没有人会抱着我，哼着童谣了。

现在我每次回老家，都会坐在藤椅上待一会儿。椅子的藤条已经有些干枯，松动的那条腿依旧用绳子绑着，椅垫上的棉花也早就失去了弹性，可每次坐上去，还是能感受到熟悉的温暖。阳光依旧会透过窗户照在藤椅上，槐花香也依旧会飘进院子里，只是身边少了那个温柔的身影，少了那些熟悉的唠叨。我常常会对着藤椅说话，就像对着外婆说话一样，说我最近的生活，说工作上的事，说我很想她。有时候风吹过，藤椅轻轻晃一下，我就觉得，是外婆在回应我。

前几天我把藤椅仔细清理了一遍，用软布擦去了藤条间的灰尘，又给松动的地方重新加固了一下，还换了一个新的棉椅垫。坐在上面，依旧能听到熟悉的吱呀声，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，外婆抱着我，摇着蒲扇，哼着童谣的日子。只是不知道，等下次我再回来的时候，这把老藤椅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，安静地倚在窗边，等着我回家；也不知道，那些藏在藤椅里的温暖时光，还能在记忆里停留多久。风又吹过来了，藤椅轻轻晃着，我望着窗外的老槐树，突然很想知道，外婆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，看着我，就像她以前坐在藤椅上，望着村口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