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泛黄的纸页在空气中轻轻颤动,细小的纤维随着镊子的起落缓缓归位。张景明戴着放大镜,将调好的糨糊均匀涂抹在破损的书页边缘,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时光。这位从事古籍修复工作三十余年的匠人,每天清晨走进工作室的第一件事,便是仔细检查恒温恒湿箱里的藏品,确保这些承载着千年智慧的典籍在适宜的环境中等待新生。古籍修复并非简单的修补技艺,而是一门融合了历史、化学、美学与手工技艺的综合学科,每一个步骤都需要修复师倾注全部的专注与耐心,稍有不慎便可能对文物造成不可逆的伤害。在数字化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,这些坚守在书桌前的修复师,依然用最传统的手法与时间赛跑,让一页页残缺的典籍重新焕发生机。
修复工作的第一步是 “定损”,这也是整个流程中最考验经验的环节。张景明会先将古籍平铺在铺着羊毛毡的工作台上,用软毛刷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,再借助侧光仔细观察纸张的破损程度、霉变情况以及字迹的晕染状态。他手中的放大镜倍数根据书页状况不断调整,有时需要看清纤维断裂的方向,有时则要辨别墨色的层次差异。曾有一部清代乾隆年间的手抄本,因长期存放在潮湿环境中,书页粘连成块状,稍有外力便会出现纸屑脱落。面对这样的 “重症患者”,张景明没有急于动手,而是先查阅了大量同期的造纸工艺资料,对比不同地区的纸浆成分,甚至专门前往古籍收藏地考察当地的气候条件,只为制定出最稳妥的修复方案。
古籍修复行业有句行话:“修旧如旧”,这四个字看似简单,却蕴含着极高的技艺要求与职业操守。在修复那部清代手抄本时,张景明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:原书纸张因年代久远已呈现出独特的米黄色,而市面上能找到的仿古纸要么颜色偏深,要么纹理不符。为了找到匹配的纸张,他四处寻访传统造纸作坊,最终在浙江富阳找到了一家仍坚持古法造纸的工坊。即便如此,他仍不满意工坊提供的成品,而是亲自参与到纸浆调配过程中,通过调整楮树纤维与稻草纤维的比例,控制纸药的用量,经过上百次试验,才最终造出了与原书纸张在颜色、厚度、韧性上都高度一致的修复用纸。这种近乎苛刻的追求,在旁人看来或许难以理解,但在张景明眼中,却是对古籍应有的尊重 —— 修复不是赋予古籍新的面貌,而是让它以原本的姿态继续存在于历史长河中。
修复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暗藏玄机。揭页是修复中最危险的步骤之一,有些古籍因长期受潮,书页之间已经完全粘连,必须用针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书页边缘,再借助特制的竹镊子慢慢分离。这个过程需要修复师保持绝对的专注,呼吸节奏都要刻意放缓,稍有不慎就可能将薄如蝉翼的书页撕裂。张景明曾遇到过一本明代的线装书,其中几页因虫蛀严重,只剩下残缺的文字片段,如同破碎的拼图。为了还原这些书页的内容,他不仅查阅了该书的不同版本进行比对,还研究了作者同期的其他著作,分析其行文风格与用词习惯,最终在确保不添加主观臆断的前提下,完成了文字的补全工作。补字时使用的墨也经过特殊调配,需根据原文字迹的浓淡程度调整烟墨与胶的比例,待墨色干透后,还要用细砂纸轻轻打磨,让补字部分与原文字迹在光泽度上保持一致,避免出现突兀的 “补丁” 痕迹。
古籍修复不仅是技术活,更是对修复师心性的考验。一部古籍的修复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时间,期间不能有丝毫懈怠。张景明的工作室里挂着一个小小的沙漏,这是他刚入行时师傅送给他的礼物,提醒他对待每一部古籍都要有足够的耐心。有一次,他负责修复一部宋代的刻本,修复工作进行到一半时,母亲突然病重住院。那段时间,他白天在医院陪护母亲,晚上赶回工作室继续修复,常常一干就是通宵。同事们劝他先暂停工作,等母亲病情稳定后再继续,他却摇了摇头:“古籍和人一样,也有‘生命期限’,多耽误一天,就多一分永久损坏的风险。”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,每当他疲惫不堪时,只要看到工作台上静静躺着的古籍,想到这些典籍承载着古人的智慧与思想,便又重新找回了坚持下去的力量。
如今,随着古籍数字化工作的推进,有人开始质疑传统修复的必要性,认为通过高清扫描就能实现古籍的永久保存。但在张景明看来,数字化确实为古籍传播提供了便利,却无法替代实体修复的价值。“你可以在屏幕上看到古籍的文字,但永远无法感受到纸张的温度,无法触摸到书页上岁月留下的痕迹,更无法体会到古人在书写时的心境。” 他指着工作室里修复完成的古籍说,这些经过修复的典籍,不仅是历史的载体,更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情感纽带。当后人捧起这些古籍时,指尖触碰的不仅是纸页,更是一代代人对文明的守护与传承。
在张景明的影响下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投身古籍修复行业。他所在的古籍修复中心近年来招收了不少 90 后、00 后学员,这些年轻人带来了新的理念与技术,比如运用显微成像技术分析纸张纤维,通过计算机软件辅助比对文字缺损部分,为传统修复技艺注入了新的活力。但张景明始终提醒这些年轻学员,技术可以辅助修复,却不能替代修复师的经验与判断。“古籍修复没有固定的公式,每一部古籍都有自己的‘脾气’,只有用心去感受,才能找到最适合它的修复方式。” 他常常带着学员们去博物馆参观善本,让他们近距离观察古代工匠的装帧技艺,感受古籍中蕴含的文化底蕴,培养他们对这份事业的敬畏之心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张景明修复的古籍越来越多,其中不乏国家级的珍贵文物。但每当有人问起他最满意的作品时,他总会笑着摇头:“没有最满意的,只有更用心的。每完成一部修复,我都会发现之前的不足,想着下一次能做得更好。” 在他看来,古籍修复是一门永远没有终点的学问,需要不断学习、不断探索。如今已年过花甲的他,依然保持着每天学习的习惯,时常翻阅最新的文物保护期刊,与国内外的修复专家交流经验,只为能将更先进的修复理念与技术运用到工作中。他说:“我这一辈子能修复的古籍终究有限,但我希望能将这份技艺与精神传承下去,让更多人加入到守护文明的行列中来。”
当夕阳透过工作室的窗户洒在书页上,金色的光芒为那些修复完好的典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张景明放下手中的工具,轻轻抚摸着刚完成修复的一本清代诗集,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。这本诗集在修复前已是千疮百孔,如今却能以完整的姿态重新展现在世人面前,继续讲述着百年前的故事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古籍修复师们用缓慢而坚定的脚步,守护着文明的火种,他们的指尖不仅修补着纸张的破损,更续写着中华文明的不朽篇章。而那些经过修复的古籍,也将带着修复师的温度,在时光的流转中,等待着与下一位读者相遇,开启新的对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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