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目光总会先落在角落里的老藤椅上。它不像客厅里的沙发那样裹着崭新的布料,也没有雕花实木椅的精致纹路,棕褐色的藤条早已失去最初的光泽,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浅浅的毛边,可每次走近,指尖触到那些交错缠绕的藤节,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意,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,柔软得能接住所有疲惫。
小时候总爱黏在外婆身边,而外婆的大部分时光,似乎都耗在这张藤椅上。春天刚到,她会把藤椅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针线笸箩,给我缝补磨破的衣角。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着细碎的光,也在藤椅的扶手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我会趴在她的膝盖上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听她讲过去的事 —— 讲她年轻时如何在灯下纺线,讲舅舅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破了膝盖,讲妈妈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时舍不得回头的模样。那些故事像老电影里的画面,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,却让小小的我觉得,原来日子可以这样慢,这样安稳。
夏天的傍晚最是热闹,外婆会提前把藤椅搬到院子里通风的地方,用湿抹布擦干净藤条上的灰尘。我搬来小板凳坐在她脚边,看着她摇着蒲扇,偶尔伸手替我拂去落在肩上的槐树叶。邻居家的阿姨会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绿豆汤过来,我们就围着藤椅聊天,听她们说东家长西家短,说今年的庄稼长得多好,说村口的小卖部又进了新的糖果。藤椅在我们的笑声里轻轻摇晃,连带着空气里的晚风都变得甜甜的,没有一丝夏天的燥热。
我第一次离开家去镇上读初中时,外婆就是坐在这张藤椅上送我的。那天早上她起得特别早,煮了我最爱吃的鸡蛋面,又把我的书包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,生怕落下什么东西。我背着书包要出门时,她突然拉住我的手,声音有些沙哑:“在学校要好好吃饭,别冻着,周末要是想家了就回来。” 我点头应着,不敢回头看她,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。走到门口时,我偷偷回头望了一眼,看见她还坐在藤椅上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,像是还在牵着我的手。那时候我才发现,外婆的腰好像比以前更弯了,藤椅的扶手也被她磨得更加光滑。
后来我去更远的城市读高中、读大学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打电话,外婆总会在电话里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呀?我把藤椅擦干净了,等你回来坐着说话。” 我总说 “快了快了”,却总因为学业、因为社团活动一次次推迟回家的时间。直到有一次放寒假,我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,看见外婆正坐在藤椅上打盹,手里还拿着我小时候穿的那件小棉袄,似乎是想趁着天气好缝补一下。听见开门声,她猛地睁开眼睛,看见是我,立刻从藤椅上站起来,动作有些慌乱,差点碰倒了身边的针线笸箩。“回来了?路上冷不冷?” 她一边问,一边伸手来接我的行李箱,我看见她的手背上布满了皱纹,指关节有些肿大,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,能给我缝漂亮的棉袄,能替我梳整齐的辫子,如今却连提一个小行李箱都有些吃力。
那天晚上,我和外婆又像小时候一样,她坐在藤椅上,我坐在她身边的小板凳上。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着我不在家时发生的事:村口的老槐树被台风刮断了一根枝桠,邻居家的小孙女考上了重点中学,她自己种的白菜今年长得特别好。我安静地听着,偶尔应一声,目光落在藤椅上。藤椅的藤条上又多了几道裂痕,有几处还用细绳子小心地绑着,应该是外婆怕它散架,特意修补的。我伸手摸了摸藤椅的扶手,还是熟悉的温度,还是熟悉的触感,仿佛这么多年过去,它一直都在等我回来,从未改变。
去年外婆生病住院时,我请假回了家。在医院里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等我好了,还要坐在藤椅上,跟你一起晒太阳。” 我强忍着眼泪,笑着说:“好,等你好了,咱们天天坐在藤椅上说话。” 可外婆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。她走后,妈妈想把藤椅扔掉,说放在家里占地方,而且也旧得不能再坐了。我坚决不同意,把藤椅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,像外婆以前那样,定期用湿抹布擦干净藤条上的灰尘,偶尔还会坐在上面,好像外婆还在我身边,还在跟我讲那些过去的故事。
现在我每次回家,都会坐在藤椅上待一会儿。有时候会拿出外婆以前给我缝的小棉袄,贴在脸上,好像还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;有时候会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,给藤椅 “看” 我在城市里的生活,告诉它我现在过得很好,不用再担心我。藤椅还是那样安静地立在角落里,它没有办法说话,却好像能听懂我的心思,用它粗糙的藤条轻轻包裹着我,给我温暖,给我力量。
我常常想,外婆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。她把对我的爱,都藏在了这张老藤椅里,藏在那些被阳光晒过的日子里,藏在我每次想起她时,心里涌起的那股踏实的暖意里。或许有一天,这张藤椅会变得更加破旧,甚至再也不能坐人,但那些藏在藤椅里的回忆,那些外婆给我的爱,会一直陪着我,走过往后的每一段路。
只是不知道,当我下次再坐在藤椅上时,会不会还能听见外婆摇着蒲扇,轻声跟我讲那些过去的故事;会不会还能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皂角香,还有夏天傍晚,槐树叶落在藤椅上的味道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