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樟木箱总摆在卧室角落,深褐色的木质表面爬满细密的纹理,像被岁月揉皱又展平的纸。箱盖边缘嵌着铜制搭扣,每次开合都会发出 “咔嗒” 一声轻响,那声音里裹着旧木头特有的温润气息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樟香,总能轻易把我的思绪拉回童年的午后。
记得第一次偷偷打开它时,我踩着小板凳才够到箱盖。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铜扣,就被外婆从身后轻轻按住手背。她没责备我,只是笑着把我抱到膝头,慢慢掀起箱盖。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,在堆积的衣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樟香突然变得浓郁起来,混着旧布料的柔软触感,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温暖的网。
箱底铺着一层泛黄的粗棉布,上面整齐叠着外婆年轻时的旗袍。最上面那件是月白色的,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兰草,针脚细密得能看清丝线转弯时的弧度。外婆说这是她十八岁那年,太外婆亲手给她做的嫁衣。那时物资紧俏,太外婆攒了半年的布票才换来这块真丝面料,又在灯下绣了整整三个夜晚。“你太外婆的眼睛啊,年轻时亮得很,再细的针脚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 外婆说着,指尖轻轻拂过旗袍上的绣纹,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时光。
樟木箱的第二层放着些零碎物件,有外婆年轻时戴过的珍珠发卡,有泛黄的老照片,还有一本封皮磨损的笔记本。我总喜欢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,趴在地上慢慢翻看。照片里的外婆梳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蓝色的工装裙,笑容明亮得像春日的阳光。笔记本里记着些日常琐事,“今日买煤球三十斤,花费两元五角”“女儿今日学会喊妈妈,欣喜”,字迹从工整到后来有些歪斜,想必是外婆年纪大了以后写的。每次看到这些,我都能想象出外婆年轻时操持家务、照顾女儿的模样,那些平凡的日子,因为这些细碎的记录而变得生动起来。
有一年夏天,家里遭了潮,许多衣物都长了霉斑。妈妈正发愁该怎么处理,外婆却笃定地打开樟木箱,让我们把容易受潮的衣物都放进去。“这樟木啊,是个好东西,能防潮防虫,放多久都不会坏。” 外婆说的没错,那些放进樟木箱的衣物,不仅没再长霉斑,还渐渐染上了淡淡的樟香。从那以后,家里的珍贵衣物都交给了樟木箱保管,它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,默默守护着家里的记忆与温情。
随着我渐渐长大,去外地读书的次数越来越多。每次离家前,外婆都会打开樟木箱,从里面拿出她亲手织的毛衣或是缝的鞋垫,仔细地打包好放进我的行李箱。“在外要照顾好自己,天凉了就把毛衣穿上。” 外婆的叮嘱伴着樟香,成了我在外最温暖的慰藉。有一次,我不小心把毛衣弄丢了,难过了很久。外婆知道后,没说什么,只是重新拿起毛线针,在灯下织了起来。那段时间,我总能看到外婆坐在樟木箱旁,手指翻飞,毛线在她手中渐渐变成一件温暖的毛衣。当她把新织好的毛衣递给我时,我摸到毛衣上还带着淡淡的樟香,那是外婆的爱,也是樟木箱的守护。
后来,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,记忆力也渐渐衰退,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。但她依然记得樟木箱,每天都会去看看它,有时还会打开箱盖,静静地坐一会儿。有一次,她指着樟木箱里的旗袍,问我:“这是谁的衣服啊?真好看。” 我告诉她,这是她年轻时的嫁衣,是太外婆给她做的。外婆听了,笑了起来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樟木箱里装着的不仅是衣物和物件,更是外婆的青春与记忆,即使时光流逝,记忆模糊,这些情感依然深深镌刻在她的心底。
如今,外婆已经离开我们两年了。樟木箱依然摆在卧室的角落,每当我想家的时候,就会打开它。樟香依旧浓郁,里面的衣物和物件也依然完好。我会拿起那件月白色的旗袍,想起外婆讲述太外婆绣旗袍的模样;会翻看那本笔记本,想象外婆年轻时的生活;会抚摸那些毛衣和鞋垫,感受外婆未曾言说的爱意。樟木箱就像一个时光的容器,把那些逝去的日子、温暖的情感都妥帖地保存起来,只要打开它,那些美好的记忆就会重新回到我身边。
有时我会想,等我老了以后,会不会也像外婆一样,有这样一个承载着记忆的物件?会不会也有一个孩子,像我当年一样,趴在地上,好奇地翻看里面的东西,听我讲述那些关于时光与爱的故事?樟木箱里的时光还在继续,它承载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记忆,更是一代又一代人之间的情感传承,而这份传承,或许会在时光的流转中,永远延续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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