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老家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目光总会先落在堂屋角落那张老藤椅上。它的藤条早已褪去初时的青褐，泛着温润的琥珀色，椅面中央凹陷出一个浅浅的弧度，那是岁月坐出来的温柔印记。每次指尖抚过藤条间的缝隙，总会有细碎的阳光从木窗棂漏进来，落在手背上，带着旧时光里特有的温度，像极了外婆从前掌心的触感。
小时候总爱黏着外婆，只要她坐在藤椅上，我就会手脚并用地爬上去，蜷在她怀里听故事。外婆的声音不高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，讲牛郎织女时会轻轻拍着我的背，说银河再宽也隔不断真心；讲嫦娥奔月时会指着窗棂外的月亮，说嫦娥姐姐一定很想念人间的烟火。那时的藤椅很结实，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也只是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 “咯吱” 声，像是在为故事伴奏。有次我听得太入迷，不小心把外婆缝衣服的线轴碰掉在地上，彩色的线缠了满地，我吓得缩起脖子，外婆却笑着捡起线轴，把我搂得更紧些，说 “没关系，咱们慢慢理”。
后来我到镇上读小学，每天放学最期待的就是推开家门时，看到外婆坐在藤椅上择菜。她的头发那时已经有些花白，却总梳得整整齐齐，蓝色的土布围裙上沾着细碎的菜叶，手里的动作不快，却有条不紊。看到我回来，她会立刻放下手里的菜，从藤椅旁的竹篮里拿出用手帕包好的糖糕，那是她早上特意去镇上的糕点铺买的，怕凉了还裹了好几层手帕。我坐在小板凳上啃着糖糕，外婆就坐在藤椅上看着我，眼神里的笑意像融化的蜜糖，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温柔。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，怕爸妈说我，躲在门外不敢进去，是外婆坐在藤椅上喊我的名字，她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，只是拉着我的手坐在藤椅边，说 “饿了吧，我给你留了热粥”，那一刻，所有的委屈都在她温暖的目光里烟消云散。
初中时我开始住校，只有周末才能回家。每次周末清晨，我总能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，推开窗就看到外婆坐在藤椅上，手里拿着扫帚慢慢清扫院子。阳光刚爬上屋檐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藤椅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她看到我开窗，就会抬起头朝我笑，说 “再睡会儿吧，早饭还得等会儿”。等我起床时，藤椅旁已经摆好了温热的粥和小菜，外婆还在忙着给我装回学校要带的东西，腌菜、炒花生，还有她连夜缝好的布偶，都被整齐地放进书包里。每次我要走的时候，外婆都会送我到村口，她不坐藤椅了，就站在老槐树下，看着我走远，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。我回头时，总能看到她还站在那里，像一尊温柔的雕像，那一刻我才明白，原来所谓的牵挂，就是有人愿意站在原地，为你守望每一段归途。
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外地读大学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打电话，外婆总会在电话里说 “我挺好的，你别担心，家里的藤椅还在呢，我每天都坐在上面晒太阳”。我知道，她是怕我惦记，所以总是报喜不报忧。有一年寒假回家，我发现外婆的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了，她坐在藤椅上的时间越来越长，有时候会对着院子里的花草发呆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。我想扶她起来走走，她却摆摆手说 “没事，坐在这儿挺好的，能看到你小时候爬树的地方”。那天晚上，我坐在藤椅旁陪外婆说话，她给我讲我小时候的趣事，讲她年轻时的故事，讲到动情处，她的眼角会泛起泪光。我忽然发现，外婆真的老了，她的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清亮，头发也几乎全白了，可她看着我的眼神，依然和小时候一样，充满了爱意。
去年暑假，我带着孩子回家，推开家门时，看到妈妈正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择菜。孩子好奇地凑过去，问 “妈妈，这是什么呀？”，妈妈笑着说 “这是太外婆的藤椅，以前太外婆就坐在这儿给妈妈讲故事”。孩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藤椅，说 “好软呀”，那一刻，我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，也是这样好奇地触摸着藤椅，也是这样依偎在外婆的怀里。妈妈说，外婆走后，她就把藤椅好好地保存着，每天都会擦一擦，有时候坐在上面，就像还能感受到外婆的温度。孩子爬到藤椅上，学着我小时候的样子蜷在那里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，也落在藤椅上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，那些关于外婆的记忆，那些藏在藤椅里的温暖，都一一浮现在眼前。
如今，那张老藤椅依然摆在老家的堂屋角落，它不再像从前那样结实，有些藤条已经松动，椅面的凹陷也更深了些，可它依然是我心中最珍贵的东西。每次回到老家，我都会坐在藤椅上，闭上眼睛，仿佛还能听到外婆的声音，感受到她的温度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。有时候我会想，这世间的物件或许都会老去，可那些藏在物件里的情感，那些人与人之间的牵挂，却会像藤椅上的琥珀色一样，历经岁月的沉淀，变得更加温润动人。
下次回家，我还要坐在那张老藤椅上，给孩子讲外婆的故事，讲那些藏在藤条缝隙里的时光，讲那些让我一生都觉得温暖的瞬间。不知道多年以后，当孩子长大，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，对着一张老藤椅，想起曾经的温暖与牵挂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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