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上的文明续章：古籍修复的坚守与困境

泛黄的宣纸在指尖簌簌作响，蝇头小楷在虫蛀的破洞间若隐若现。78 岁的周应辉手持竹制镊子，将一片比蝉翼更轻薄的修补纸覆在明代刻本的残页上，糨糊的黏性在体温下慢慢显现。这双布满老茧的手，五十六年来已让三千余册濒危古籍重获新生。在故宫博物院文保科技部的修复室里，类似的场景每天都在发生，却少有人知晓，这些指尖上的动作正维系着文明传承的最后防线。

古籍修复技艺的传承，始终与纸张的寿命赛跑。国家图书馆馆藏的三十余万册善本中，近半数存在不同程度的霉变、虫蛀或撕裂。明代《永乐大典》仅存的 400 余册中，有 17 册因纸张酸化严重，轻轻触碰就会碎裂。上海图书馆 2019 年的普查数据显示，馆藏古籍的平均 “年龄” 已达 612 年，超过纸张自然保存年限的两倍。这些数字背后，是修复师们与时间博弈的紧迫战场。

修复过程的繁复远超常人想象。一道 “揭裱” 工序便需经过喷水、润透、剥离、分层等七个步骤，每一步都需在放大镜下完成。周应辉曾为修复一页宋代佛经，在恒温恒湿的工作室里连续工作十小时，仅为分离被虫蛀黏连的两层纸。这种近乎苛刻的专注，源自行业内 “整旧如旧” 的铁律 —— 修复后的古籍需保持原有装帧风格，修补纸的色泽、厚度甚至纤维走向，都要与原纸一致。

现代科技的介入并未简化这项工作。浙江大学研发的古籍纸张检测仪，能通过光谱分析确定原纸的原料配比和加工工艺，但要找到匹配的修补材料，仍需修复师在传统造纸作坊中反复试验。南京图书馆曾尝试用 3D 打印技术修补古籍残页，却因打印材料无法与古籍纸张自然融合而放弃。“机器能算出数据，却算不出古人造纸时的手感。” 从事修复工作三十年的李素梅这样解释传统技艺的不可替代性。

人才断层成为制约行业发展的瓶颈。全国范围内具备独立修复能力的技师不足百人，其中能处理宋元善本的专家仅二十余人。苏州古籍修复技艺传承人潘美娣曾透露，她的师门中，三十岁以下的从业者不足五人。这份工作的枯燥与清贫足以劝退多数年轻人 —— 修复一页古籍平均耗时四小时，月收入普遍低于同城市平均工资，而培养一名能独立操作的修复师，至少需要八年时间。

教育体系的缺失加剧了这一困境。目前国内开设古籍修复专业的高校仅有五所，每年毕业生不足三十人，且课程设置多偏重理论教学。金陵科技学院文物保护与修复专业主任周小英指出，古籍修复需要 “手感教育”，即通过数万次的重复操作形成肌肉记忆，但高校实验室的样本量远不能满足这种训练需求。多数学生毕业后需在修复室再当三年学徒，才能独立承担简单修复工作。

资金短缺让许多濒危古籍错失救治时机。国家图书馆 2023 年公布的数据显示，每年用于古籍修复的专项经费约八千万元，按每件古籍平均修复成本五千元计算，全年能得到修复的古籍不足两万件，仅为待修复总量的百分之一。地方图书馆的情况更为窘迫，西部某省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，因缺乏资金购买专用糨糊，只能用普通面粉代替，导致已修复的古籍出现二次霉变。

民间收藏的古籍面临更严峻的命运。据不完全统计，散落在民间的古籍约有两千万册，其中三成处于 “抢救性修复” 阶段。但由于缺乏专业指导，许多藏家自行用胶带粘贴、用化学药剂去污，反而造成不可逆的损伤。2022 年，浙江某民间收藏家为 “美化” 一本清代刻本，用现代染料染黄修补纸，导致原书纸张加速氧化，这本原本价值二十万元的古籍，修复价值骤降至不足五万元。

国际合作带来了新的可能性。2018 年，中国国家图书馆与意大利乌菲兹美术馆合作，用欧洲羊皮纸修复技术处理一批元代佛经残页，成功解决了传统宣纸与西方装订方式的兼容问题。这种跨文明的技术对话，为修复多语种古籍提供了新思路。但文化差异也带来挑战 —— 西方修复理念强调 “可识别性”，要求修补部分与原纸有明显区分，这与中国 “整旧如旧” 的原则存在本质冲突。

数字化技术为古籍保护提供了新路径。截至 2023 年，全国已有超过十万册古籍完成数字化扫描，通过高清影像供研究者使用，减少了原件的翻动次数。但数字化不能替代修复，国家图书馆古籍馆馆长刘军指出：“数字副本能保存文字信息，却无法保留纸张中的历史痕迹 —— 那片被虫蛀的破洞，可能记录着某个朝代的气候数据；页边的批注，或许出自某位历史人物之手。”

非遗保护政策为行业注入转机。2021 年，古籍修复技艺被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，各地随之出台扶持政策：苏州为年轻修复师提供每月两千元的专项补贴，杭州建立古籍修复技艺传习所，上海推出 “古籍医生” 培养计划。这些举措虽未能彻底解决问题，却让这项古老技艺看到了延续的希望。

在浙江图书馆的修复室里，二十三岁的学徒林墨正在临摹清代抄本上的缺损字迹。这个自幼学习书法的年轻人，放弃了画廊的工作机会，选择在修复室从最基础的折纸学起。“第一次成功拼合一页散佚的诗稿时，感觉像与几百年前的作者对话。” 她的话语里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工作台上，将她和手中的古籍都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，仿佛在预示着某种跨越时空的传承。

当周应辉的镊子再次落下，那片修补纸与原页严丝合缝，仿佛从未分离。这双手曾让无数断裂的文明链条重新连接，而更多双年轻的手正在靠近。在时光的长河里，这些指尖的温度，或许正是文明得以喘息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