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总带着琥珀色的黏性,将飘落的槐花瓣粘在青石板的凹痕里。我踩着这些半透明的光斑走过巷口时,卖花阿婆正用竹篮分装新采的白茉莉,竹篾缝隙漏出的香气与槐花撞个满怀,在街角酿成微醺的酒。
墙根的青苔浸了整夜的露水,把砖缝洇成深浅不一的绿。有穿蓝布衫的老者蹲在老槐树下,指尖捻着刚拾的槐花串成环,鬓角的白发沾着星点碎雪似的花瓣。他身旁的石桌上摆着粗陶碗,碧螺春的热气袅袅升起,在晨光里画出蜿蜒的弧线,像谁遗落在时光里的五线谱。

屋檐的雨铃还悬着去年的铜绿,风过时却不再叮咚作响。或许是被檐角丛生的瓦松吸走了声息,那些肥厚的叶片裹着晨雾,把影子投在斑驳的木门上,恍若谁用淡墨勾勒的远山。门轴转动时发出细碎的吱呀,像老光阴在低声絮语,说檐下曾有穿红裙的姑娘,把晾干的槐花收进樟木箱,让整个夏天都带着清甜的余韵。
青瓦上的薄霜在巳时融化,顺着瓦当的纹路汇成细流,在墙根处聚成小小的水洼。倒映其中的云朵被槐枝切割成不规则的棉絮,偶有麻雀掠过,翅尖扫过水面,碎云便顺着水流,漫过青苔,漫过石板,漫向巷尾那株百年老槐。
老槐的枝干虬曲如苍龙,皲裂的树皮里藏着无数个春天的秘密。有孩童在树下追逐嬉戏,银铃般的笑声惊起几只栖息的麻雀,扑棱棱掠过层层叠叠的绿叶,溅起满树槐花如雪纷扬。落在孩童的发间,落在老者的茶碗里,落在青石板的凹痕中,与先前那些半透明的光斑融为一体,分不清是新落的花瓣,还是旧年的月光。
巷尾的杂货店总在午后飘出槐花香皂的气息。竹制的货架上摆着玻璃罐,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槐花蜜,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棂斜斜照进来,在蜜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谁撒了一把碎钻。老板娘坐在藤椅上纳鞋底,丝线穿过帆布的声音与收音机里的评弹交织在一起,随着穿堂风漫出店门,与槐花的甜香缠绵着,在整个巷子里漾开。
暮色四合时,槐花落得愈发温柔。有晚归的人披着一身月光走过,鞋跟敲打着青石板,发出清脆的声响,惊起几片沉睡的花瓣。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,轻吻过路人的衣角,便又悄然落下,与满地碎白相拥。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,与朦胧的月色交融,给老槐的枝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,恍若谁在树梢挂满了星星。
夜深了,巷子里只剩下虫鸣与落槐的私语。老槐树下的石桌上,粗陶碗里的碧螺春早已凉透,水面漂浮的槐花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。或许是在等待某个未归的人,或许是在守护某个未完的梦,就像这漫长的槐序,总在不经意间,把温柔藏进每一片飘落的花瓣里,藏进每一缕流淌的月光中,藏进每一个沉睡的巷弄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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