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影浮动

青瓦白墙围出的天井里，几竿湘妃竹斜斜探出墙头。月光漫过飞檐时，竹影便顺着青砖漫下来，像谁用淡墨在墙上洇开的水墨画，叶尖的锯齿在风里轻轻摇晃，把斑驳的影子抖成细碎的银鳞。

廊下的藤椅晃了晃，竹影便顺着椅面爬到衣襟上。指尖划过衣袖，能触到那些疏朗的线条，仿佛触摸着月光的脉络。竹节在光影里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，老竹的斑驳与新竹的光洁在墙上交错，倒比白日里看得分明些。

阶前的青苔沾着夜露，被竹影筛成星星点点的绿。偶尔有叶子坠落在石板上，啪嗒一声惊起栖在竹梢的夜鸟，扑棱棱的翅膀搅乱了满墙光影，待雀鸣渐远，那些晃动的影子又慢慢归位，像一群被惊扰后重新排好队形的舞者。

转过月亮门，曲径两侧的斑竹愈发稠密。竹影在路面织成镂空的网，脚踩上去仿佛踏碎满地碎玉。偶有竹枝低低扫过头顶，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，影子便顺着发梢滑到肩头，像谁在耳畔轻拂的绸缎。石桌上的青瓷茶具还留着白日的余温，竹影落在茶盏里，漾开一圈圈淡青色的涟漪。

书房的窗棂糊着素色棉纸，竹影穿过窗格时被剪成细碎的菱形。案头的宣纸上，墨迹随着光影慢慢晕染，笔尖悬在半空，倒像是被那些摇晃的影子牵住了。砚台里的清水映着竹梢，风过时，连带着砚底的云纹都跟着轻轻晃动。

墙角的陶瓮里插着几枝新竹，影子落在瓮身的冰裂纹上，裂纹便似活了过来，顺着竹影蜿蜒游走。瓮口的铜环泛着幽光，被竹影遮去一半，倒像是谁在暗处悄悄攥着。清晨的露水顺着竹节滴落，在地面砸出细小的坑洼，竹影便在那些坑洼里碎成点点光斑。

竹篱笆外的菜畦里，茄子紫得发亮，黄瓜顶着嫩黄的花，竹影落在菜叶上，叶脉便愈发清晰。沾着晨露的豆角垂成一串，竹影在上面慢慢滑动，倒像是谁用指尖轻轻拨弄。远处的稻田泛着青，竹影的边缘渐渐融进那片朦胧的绿意里，分不清哪是竹影，哪是稻浪。

暮色漫过竹梢时，影子便渐渐沉了下去，漫过石阶，漫过窗棂，漫过陶瓮的冰裂纹。最后一缕阳光从竹节间漏下来，在地面投下细长的金线，竹影便顺着那些金线慢慢蜷缩，像谁收拢了散开的绸缎。待月光重新漫上来，那些影子又会悄悄舒展，在青砖上、在窗纸上、在砚台里，继续它们无声的游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