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条间的光阴

那把老藤椅蜷在阳台角落时，总能让夕阳在椅面上织出细碎的网。深褐色的藤条交错缠绕，像外婆布满皱纹的手掌，指节处泛着经年累月被摩挲出的温润光泽。我总爱蹲在旁边数那些细密的纹路，看阳光顺着藤条的沟壑流淌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。

外婆在世时，这把藤椅是阳台的王。清晨她会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择菜，露水打湿的豇豆垂在膝头，翠绿的汁液顺着指尖滴在藤椅的缝隙里。午后她便蜷进藤椅打盹，蒲扇从手中滑落，盖住半张布满老年斑的脸。我放学回家时，总能看见她的银发被阳光镀成金纱，藤条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，像谁用铅笔轻轻画了幅速写。

有年夏天暴雨倾盆，我抱着作业本冲进家门，看见外婆正佝偻着背往屋里挪藤椅。雨水顺着她的白发往下淌，浸透的蓝布衫贴在背上，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。她把藤椅紧紧护在怀里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，脚下的拖鞋在积水里啪嗒作响。我抢上前去帮忙，指尖触到藤条的瞬间，惊觉那些看似坚硬的藤蔓竟在雨水里泛着柔软的光泽，像被泡涨的旧时光。

后来我才知道，这把藤椅比母亲的年纪还要大。外婆说当年外公从供销社扛回来时，整个胡同的人都来看新鲜。藤椅的扶手被外公摩挲得发亮，椅面的缝隙里藏过弟弟掉的乳牙，也盛过我偷偷藏起来的糖纸。那些细碎的物件在时光里发酵，酿成了藤椅独有的沉香。

高中住校的第一个周末，我推开家门就看见藤椅空着。母亲说外婆住院前特意嘱咐，要把藤椅搬到阳光最足的地方。我坐在藤椅上，忽然发现它矮了许多，原来不是藤椅变矮了，是我长高了。椅面的藤条有些松动，像外婆日渐稀疏的牙齿，轻轻一按就能看见底下的阴影。那天我抱着藤椅哭了很久，仿佛抱着整个正在褪色的童年。

外婆走后的第三个秋天，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一个布包。里面是外公当年修藤椅用的细麻绳，还有外婆织的杯垫，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 “平安” 二字。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布包上，我忽然闻到了藤椅的味道，混杂着樟脑和旧时光的气息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正消失，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，住进了记忆的褶皱里。

去年冬天我把藤椅搬到了新家的阳台。儿子总爱趴在椅面上数藤条，像当年的我一样。他说妈妈你看，藤条的影子像不像外婆的手？我望着墙上晃动的光斑，突然看见外婆正坐在藤椅上打盹，蒲扇从她膝头滑落，露出半张含笑的脸。

藤椅的扶手依然温润，椅面的缝隙里藏着新的秘密。阳光穿过藤条的纹路，在地板上织出一张透明的网，把过去和现在都网在里面。或许有一天，这把老藤椅会像外婆一样，在某个清晨悄悄离开，但那些藏在藤条间的光阴，会永远留在这个家里，留在每一个被阳光亲吻过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