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毛衣上的月光

旧毛衣上的月光

衣柜深处翻出那件枣红色毛衣时,樟脑丸的气息突然炸开。毛线表面结着细密的球,袖口磨出半透明的网眼,领口歪歪扭扭挂着颗摇摇欲坠的珍珠纽扣 —— 那是母亲用缝衣针别上去的,她说这样冬天就不会冻着后颈。

指尖抚过衣襟内侧的针脚,突然摸到块硬邦邦的东西。拆开泛黄的衬里,掉出张叠成方块的信纸。蓝黑墨水在岁月里洇成浅灰,字迹却依旧执拗地站着:“袖口加了两圈螺纹,洗了不会缩。” 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像极了她总说的那句 “天塌下来有妈呢”。

那年我十三岁,总嫌母亲织的毛衣老气。班里女生都穿着商场买的羽绒内胆,拉链拉到顶能露出精致的锁骨,而我的枣红毛衣永远鼓囊囊的,袖口堆在手腕上像只笨拙的熊爪。有次同桌笑着扯我衣襟:“这是你奶奶穿剩下的吧?” 我腾地站起来,书包带子甩到桌角,课本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
晚饭时母亲把毛衣往我怀里塞,毛线蹭过脸颊刺刺的。“试穿下新织的,” 她眼睛亮闪闪的,“特意选了枣红色,衬你皮肤白。” 我盯着碗里的青菜叶子,突然把毛衣扔到地上,瓷碗在桌角震出脆响。“谁要穿这种破烂!” 我冲进房间,门 “砰” 地撞上,把她那句 “明天降温” 关在门外。

半夜冻得蜷缩成一团,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像小刀子。忽然听见门锁轻响,暖黄的光从门缝漫进来。母亲踮着脚走到床边,身上还穿着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。她把枣红毛衣展开,袖子轻轻往我胳膊上套,针脚蹭过皮肤时,我故意往被子里缩了缩。

“别闹,”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昨天织到后半夜,针脚可能有点糙。” 我闭着眼装睡,感觉她用指尖把卷起来的袖口捋平,又把领口的珍珠纽扣扣好。她的指甲盖边缘泛着白,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菜留下的印子。

晨光爬上窗台时,我摸着身上暖融融的毛衣,突然想起她昨夜的背影。客厅里飘来粥香,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搅粥,鬓角有根白头发特别显眼。我攥着毛衣下摆走出房间,她回头时手一抖,粥勺 “当啷” 掉在锅里。“不丑,”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,“比羽绒服暖和。” 她突然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,转身时围裙带子扫过灶台,把那根白头发也扫进了晨光里。

后来每个冬天,衣柜里总会多出件新毛衣。浅灰的、墨绿的、米白的,针脚越来越细密,领口永远缝着颗珍珠纽扣。我上大学的那年冬天,收到个鼓鼓囊囊的包裹,打开发现是件驼色毛衣,衬里缝着张字条:“宿舍没暖气,晚上睡觉穿着。” 末尾画着个太阳,比当年的那个圆了许多。

寒假回家,看见母亲坐在老藤椅上织毛衣,竹针在她手里翻飞,毛线团滚到暖气片旁,烤出淡淡的羊毛香。“别织了,商场里什么都有。” 我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,她却往我手里塞了根针:“帮妈绕线,你爸说想要件藏青色的。” 夕阳透过窗玻璃,在她鬓角镀上层金边,白头发比去年又多了些。

工作后的第一个冬天,母亲突然打来电话,声音含糊不清的。“毛衣织到一半,眼睛有点花。” 她在那头笑,“可能是老了,穿针都要费半天劲。” 我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车水马龙,突然想起那些年她熬夜织毛衣的灯光。“别织了,”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“我给爸买件羊绒衫。” 她在那头沉默了会儿,轻轻 “嗯” 了声,挂电话时,我好像听见毛线团滚落的轻响。

上个月整理旧物,翻出那件驼色毛衣。袖口磨出的毛边里,还卡着根灰白的线头。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给我织毛衣的样子,她坐在医院的病床上,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,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影子。“针脚歪了,” 她举着毛衣叹气,“以前闭着眼都能织出直线。” 我把她的手捂在掌心,那双手曾经那么灵巧,如今却连握紧竹针都费劲。

“等你好了,咱们一起织件大的,” 我把脸埋在她手背上,“三人穿的那种。” 她笑起来,输液管在手腕上轻轻晃,“傻孩子,哪有三人穿的毛衣。” 阳光落在她眼角的皱纹里,像盛着半眶碎金。

此刻我抱着枣红毛衣站在衣柜前,窗外的月光漫进来,在针脚上跳着细碎的舞。领口的珍珠纽扣被月光照得透亮,恍惚间看见母亲坐在老藤椅上,竹针在膝头翻飞,毛线团滚过地板,留下串温柔的声响。衣柜深处仿佛还藏着那些冬天的温度,混着樟脑丸的气息,在岁月里酿成了酒。

风从窗缝钻进来,毛衣的下摆轻轻扬起。我把脸颊贴在枣红色的毛线团上,闻到了阳光和羊毛混合的香,像极了那年她站在灶台前,围裙带子扫过晨光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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