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刚过，老街尽头的路灯还没来得及眨眼睛，巷口的夜市就已经支棱起来了。张叔的烤冷面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，带着铁板滋滋作响的预告；李婶的冰粉摊刚撑开遮阳伞，透明玻璃碗里的红糖就晃出琥珀色的光。穿校服的学生骑着单车掠过，车筐里的篮球随着颠簸砰砰直撞，惊得刚摆好的气球串摇摇晃晃 —— 这是属于夏夜的序曲，比任何闹钟都要准时。
没人说得清这条夜市街具体是哪年冒出来的。有老人说最早只是两个卖炒瓜子的摊儿，后来不知怎的就像雨后春笋，你挨着我我挤着你，慢慢铺成了半条街的热闹。现在每到傍晚，原本冷清的巷子就像被按了启动键，折叠桌腿咔咔展开的声音、塑料凳摩擦地面的声音、摊主们互相打趣的声音，混着远处居民楼飘来的饭菜香，在暮色里酿成一杯醉人的酒。
穿人字拖的大叔趿拉着脚步晃过来，往烤串摊前一戳：“老规矩，十串肥瘦，多放辣。” 老板头也不抬就应着，手里的铁签子在炭火上翻得飞快，油脂滴落时炸开一串火星，映得他被烟火熏成古铜色的脸忽明忽暗。旁边卖章鱼小丸子的姑娘正跟顾客唠嗑，说自己儿子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，说话间往丸子上挤的沙拉酱都带着笑意。
学生党们最爱的是巷尾那家 “学霸炸串”。老板原是中学教师，退休后开了这小摊，炸串时总爱念叨 “少吃点辣，明天要考试”。但他的秘制辣椒粉实在勾人，总有半大孩子捂着书包跟他讨价还价：“王老师，多撒点嘛，这次月考我进步了五名！” 这时老头就会佯装生气地敲敲铁板，手下的辣椒粉却抖得更欢实。
情侣们偏爱中间那段路。卖冰粉的李婶会特意在他们碗里多放两颗枸杞，说 “年轻人也要补补”；套圈摊的老板看见依偎着的小情侣，总会悄悄把毛绒玩具往前提半尺。有次一对情侣在占卜摊前争执，男孩说 “这都是骗人的”，女孩非要算姻缘，最后摊主笑着打圆场：“算不准不要钱，但我看你们俩，不用算也知道结果嘛。”
夜市的热闹里藏着许多小秘密。穿西装的白领可能蹲在路边捧着螺蛳粉大快朵颐，平日里严肃的班主任或许正跟卖烤鱿鱼的讨价还价。有次我看见隔壁单元的张奶奶，居然在套圈摊前赢了个比她还高的熊玩偶，老人家抱着玩偶笑得像个孩子，说要送给刚满月的重孙子。
月亮爬到树梢时，夜市的灯火更亮了。铁板上的滋滋声、冰镇汽水的开盖声、远处传来的广场舞音乐，在晚风里搅成一团温柔。穿堂风带着食物的香气掠过，吹起卖气球大爷花白的胡须，也吹乱了穿碎花裙姑娘的发梢。有孩子举着棉花糖跑过，糖丝粘在嘴角，被妈妈笑着擦掉，那甜丝丝的味道仿佛能飘出半条街。
收摊总在午夜前后。摊主们一边收拾家伙什，一边互相道别：“明天见啊，给我留两斤新鲜的毛豆。” 张叔的烤冷面车最后一个离开，车灯在空荡的巷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清洁工阿姨推着车慢慢扫过，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，像是在给这喧闹了一整晚的巷子唱安眠曲。
第二天太阳升起时，这里又会变回安静的老街。青石板路上的油渍被阳光晒得发亮，墙角还留着昨晚掉落的气球碎片。但只要等到傍晚，那些熟悉的身影又会带着锅碗瓢盆聚拢过来，把这片巷口重新点亮。就像一场不会散场的派对，只要有人来，烟火就不会熄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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