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巷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细碎的白花缀满枝头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,像下了场香喷喷的雪。张奶奶搬着小马扎坐在树根处,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,看见放学回来的孩子们,总不忘喊一嗓子:“慢点跑,别撞着树。”
这棵树到底活了多少年,没人能说清。李大爷说他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时,树干就已经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;王婶翻出三十年前的全家福,照片角落的槐树已经枝繁叶茂,把半个巷子都罩在绿荫里。它就像个沉默的老者,把根须深深扎进青石板下的泥土,看着一代代人在这里出生、长大、离开又回来。
夏天是老槐树最热闹的时候。太阳刚爬到头顶,树底下就支起了各式凉棚。卖冰粉的刘叔推着三轮车过来,铁皮桶里的红糖冰粉颤巍巍的,勺子敲得叮叮当当响。孩子们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围上去,眼睛盯着透明的冰粉里浮着的葡萄干,喉头忍不住上下滚动。刘叔总说:“别急别急,都有份,不够再添一勺红糖。”
我小时候最爱上树。树干上有个天然形成的树洞,能容下半个身子。每回爬上树,就把偷偷藏起来的玻璃弹珠、画片塞进树洞里。有次把妈妈给的五毛钱也塞了进去,结果第二天想拿出来买冰棍,却发现钱被蚂蚁拖进了树缝深处。我蹲在树下哭了半天,张奶奶见了,从家里拿了根绿豆冰棍递给我,说:“树也馋嘴呢,下次给它留点。”
老槐树的树干上布满了伤痕。有的是被调皮的孩子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,有的是被台风刮断枝桠后留下的疤,还有一块心形的凹痕,据说是三十年前一对恋人刻下的记号。去年春天,那对恋人带着孙子回来,特意在树前合影,老爷爷指着那个心形凹痕,跟小孙子讲起当年的故事,老奶奶在一旁笑着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。
每年清明前后,老槐树总会引来一群白鹭。它们落在最高的枝桠上,伸长脖子眺望远方,偶尔扑棱着翅膀掠过屋顶。孩子们举着竹竿想把它们吓飞,却总被大人们喝止。李大爷说这些白鹭是树的朋友,每年都来看看它。有一年白鹭来得特别晚,李大爷天天搬着小板凳坐在树下等,直到看见第一只白鹭落在枝头,才露出安心的笑容。
去年冬天,寒潮来袭,老槐树的不少枝桠都被冻枯了。居委会想找人把枯树枝锯掉,消息传开后,巷子里的人都来反对。张奶奶说:“树跟人一样,老了总会生点病,等等看,说不定春天就缓过来了。” 大家便一起找来草绳,把树干一圈圈裹起来,像给老人穿上棉袄。过年的时候,还有人在树底下挂了两个红灯笼,风一吹,灯笼晃悠悠的,映得树影也暖和了许多。
如今春风又起,老槐树不仅抽出了新芽,还比往年多开了许多花。放学的孩子们不再爬树,而是蹲在树下捡落在地上的花瓣,装进玻璃瓶里当标本。卖冰粉的刘叔换成了他儿子,三轮车也换成了电动的,但铁皮桶里的红糖冰粉,还是当年的味道。张奶奶的背更驼了,却依然每天搬着小马扎坐在树下,看着来往的街坊邻里,嘴里哼着年轻时的歌谣。
一阵风吹过,槐花簌簌落下,落在张奶奶的白发上,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,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。有片花瓣飘进了我敞开的衣领,带着淡淡的清香,像一个温柔的吻。抬头望去,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那些光斑晃啊晃的,恍惚间竟像是时光在轻轻摇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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