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尘埃与月光

滴答声里的尘埃与月光

那座掉漆的红木座钟总在午后显露出疲态。阳光斜斜掠过客厅西窗时,钟摆摇晃的幅度会莫名减小,像位气喘吁吁的老人在台阶上歇脚。我伸手扶住钟顶开裂的雕花,指腹陷进木头经年累月被摩挲出的浅沟,恍惚看见外婆的蓝布衫角从钟摆后闪过。

那年深秋外婆刚做完白内障手术,总把药水瓶摆在钟旁边。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罐里轻轻晃,和钟摆的节奏奇妙地合拍。她总说这钟比医院的石英表准,凌晨三点的咳嗽声未落,钟锤准会敲出第一声闷响。有次我半夜发烧,看见她佝偻着背给钟上弦,月光从她耳后银丝里漏下来,在钟面上织成细网。

母亲把座钟从老屋搬来那天,防盗门卡掉了钟顶的铜雀。她蹲在楼道里捡碎片时,指节捏得发白,像在攥住什么随时会飞走的东西。后来她用红绸布把缺口裹住,说这样就像新的一样。可每当钟摆划过最低点,绸布下总会传出细碎的刮擦声,像谁在里面轻轻叹气。

去年冬至我踩着积雪回家,推开门正撞见母亲对着座钟流泪。钟面上的玻璃裂了道蛛网,是前一晚台风刮倒花架砸的。她用棉签蘸着酒精慢慢擦裂痕,棉絮被染成灰黑色,像在清理岁月的伤口。“你外公走那天,这钟停了整整七个小时。” 她忽然开口,声音裹在钟摆的滴答声里,软绵绵的像块浸了水的棉花。

我开始留意座钟的异常。惊蛰那天它突然快了二十分钟,厨房飘来母亲煎艾草蛋的焦香;白露前夜它走得格外慢,阳台的茉莉落了一地白霜。有次深夜加班回来,发现钟摆停在三点零四分,月光透过钟面的裂痕,在地板上拼出半只蝴蝶的影子。母亲说那是外婆在托梦,她总记得我小时候怕黑,每晚三点都会来掖被角。

上周请修钟师傅来家里,他拆开底座时倒抽一口冷气。木屑里裹着几十根灰白的头发,还有张泛黄的药方,字迹被虫蛀得七零八落,只能辨认出 “枇杷叶”“冰糖” 几个字。母亲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,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。我这才想起,她总说外婆的咳嗽病是因为生我的时候淋了雨,那些年每个深夜,座钟的滴答声里都混着熬药的咕嘟声。

现在座钟还摆在客厅角落,只是不再准点。有时它会在清晨六点敲响,阳光正爬上母亲的白发;有时它在深夜十一点停摆,厨房的灯还亮着,锅里温着我爱吃的红豆粥。昨夜起夜时,发现母亲正趴在钟上睡觉,脸颊贴着冰凉的玻璃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钟摆轻轻蹭着她的头发,像在替谁梳开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牵挂。

窗外的玉兰花落了又开,座钟的滴答声渐渐被冰箱的嗡鸣、洗衣机的转动盖过,却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钻出来。或许是在雨天闻到艾草的味道,或许是看到月光在地板上投下钟摆的影子,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瞬间,就会随着这声滴答轻轻翻涌上来,带着外婆的体温,母亲的叹息,在心底慢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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