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阁楼积灰的木箱里藏着半块褪色的蓝印花布,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,像谁在布料上绣了片无声的星群。我蹲在地板上翻找冬衣时撞见它,指腹抚过那些逐渐模糊的靛蓝纹样,突然想起外婆总说这种布最经穿,“就像日子,看着朴素,缝缝补补也能走很远”。
那年我八岁,总爱趴在外婆的缝纫机上写作业。铸铁机身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,踏板每踩一下就发出 “咔嗒” 轻响,针脚随着她的呼吸在布料上起伏。有次我趁她烧饭,偷偷踩动踏板,结果把新做的棉布裙缝成了歪歪扭扭的蜈蚣。她举着竹尺要打我手心,到了跟前却变成替我擦去脸上的线头,“丫头手笨,以后还是让外婆来”。后来那截废掉的布料被她改成了我的手帕,边角缝着小小的蝴蝶,如今还躺在我抽屉的最深处。

搪瓷杯上的红牡丹已经剥落大半,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。杯口有处明显的凹陷,是我十岁那年摔的。那天外婆熬了冰糖雪梨,我急着喝,手一滑就把杯子摔在青石板上。她慌忙捡起来查看,见我被烫红的指尖,反倒把梨水倒进缺口的杯子里递过来,“慢点喝,烫着比摔了疼”。现在每次用这个杯子喝水,总觉得舌尖会尝到一点若有若无的甜,像那年夏天午后的风。
樟木箱底层压着件深蓝色的斜襟盘扣衫,领口绣着极小的 “安” 字。外婆晚年视力模糊,却总在阴雨天找出这件衣服缝补。她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,穿针时要把线头抿湿了反复试探,银针穿过布料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有次我问她为什么总缝这件旧衣服,她摸了摸领口的针脚说:“这是你外公送我的第一件礼物,他说穿着它干活,再累心里也踏实。” 后来整理遗物时,我在衣服口袋里发现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,糖纸已经泛黄发脆,却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。
阁楼的角落里堆着几个陶罐,里面装着晒干的陈皮、金银花和紫苏叶。小时候我总爱踮着脚够罐子,外婆就搬个小板凳让我坐在旁边,一边翻晒草药一边讲过去的事。她说陈皮要晒足三年才够味,就像日子要慢慢熬才香甜;金银花要趁晨露未干时采,不然香气会跑掉;紫苏叶最是泼辣,随便丢在墙角也能长得郁郁葱葱。去年秋天整理陶罐,发现最底下那个罐子里藏着一沓用红绳捆着的作业本,是我小学时的作文,每篇后面都有外婆用铅笔写的评语,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竹制的针线笸箩里还放着没织完的毛线袜,藏青色的线团上落着层薄薄的灰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外婆说要给我织双厚袜子,免得上学冻着脚。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,毛线经常从针上滑下来,织好的袜筒拆了又织,直到除夕夜还没完工。大年初一早上,我发现枕头边放着双歪歪扭扭的袜子,针脚疏密不一,袜尖还有个明显的洞。外婆坐在床边搓着手笑:“老了,眼睛也花了,你凑合用吧。” 现在那双袜子被我收在防潮盒里,每次看到那个没织完的洞,就想起她坐在灯下拆线时,老花镜滑到鼻尖的模样。
最让我放不下的是那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些零碎的物件:褪色的布娃娃、缺了角的玻璃弹珠、用玻璃丝编的小金鱼,还有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。其中一张是外婆年轻时的样子,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,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斜襟衫,站在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。照片背面有行钢笔字:“一九五六年夏,与阿秀于槐树下”。我问过母亲阿秀是谁,母亲说那是外婆最好的姐妹,后来随丈夫去了台湾,再也没见过面。去年整理饼干盒时,从照片夹层里掉出半页信纸,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只依稀能认出 “勿念” 两个字。
前日整理阁楼,发现那台旧缝纫机的踏板上还留着浅浅的脚印,是我小时候踩着玩时留下的。阳光穿过木格窗照进来,在踏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恍惚间仿佛又听见 “咔嗒咔嗒” 的声响,看见外婆坐在缝纫机前,袖口沾着细碎的线头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暖的光。我伸手去摸那冰凉的铸铁机身,指尖却触到一片潮湿,才发现不知何时,眼泪已经落在了褪色的蓝印花布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,像极了那年她替我擦去的线头。
这些旧物沉默地立在时光里,像一块块凝固的琥珀,封存着那些被岁月磨洗过的温柔。它们或许已经褪色、破损,甚至失去了原本的用途,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突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,照亮那些被我们遗忘的角落。就像此刻,我坐在堆满旧物的阁楼里,听着窗外的雨声,突然明白所谓的时光,不过是由这些带着温度的碎片串联而成,在记忆的长河里缓缓流淌,永不褪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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