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旧月光

那台掉漆的红木座钟总在深夜咳嗽。黄铜钟摆晃过七十年代的木纹,把外婆的白发晃成霜,把我晃成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的小姑娘。钟面玻璃早被淘气的表哥撞出蛛网裂痕,却依然映得出每个黄昏里,外婆佝偻着背给发条上劲的剪影。

记忆里的座钟总比日历更诚实。清明前它会提前十分钟敲响,像

是催着外婆去后山采带露的艾草;霜降那天的钟声总带着颤音,仿佛怕冷似的缩成一团。我数着钟摆摇晃的弧度长大,看它把端午的粽香摇成中秋的桂影,把新做的虎头鞋摇成磨破底的帆布鞋。有次发高烧,迷迷糊糊中听见钟摆声忽远忽近,睁眼时看见外婆正用布满裂口的手按住钟摆,她说这样时间就能走慢些,等我退了烧再接着走。

后来我到城里读中学,每次离家前都要盯着座钟的指针。外婆总站在钟旁絮叨,说钟摆晃一百下就是一里路,等它晃够一万下,我就能放假回家。有回期末考试失利,我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听筒里突然传来清晰的滴答声 —— 外婆把电话放在座钟旁边了。“你听,” 她的声音混着机械转动的轻响,“它从没停过,就像日子总会往前过。”

大学毕业那年,座钟突然卡住了。那天我刚收到录用通知,兴冲冲跑回家报喜,却发现钟摆悬在半空,玻璃后的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。外婆蹲在地上抹眼泪,说准是它知道留不住人,自己先泄了气。我抱着冰冷的钟壳,摸到木头缝隙里嵌着的细沙,那是多年来从外婆发间、衣角飘落的时光碎屑。

如今座钟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。我买了最好的润滑油,却始终没修好那个卡住的齿轮。有次深夜加班回家,借着月光看见钟摆竟微微动了一下,恍惚间仿佛听见七十年代的滴答声穿过走廊,混着外婆哼过的童谣、灶台上沸水的轻响、还有我儿时踩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声。

上周整理旧物,从钟底座摸出个褪色的布包。里面裹着二十多张泛黄的纸条,每张都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日期:“囡囡第一次背唐诗,钟敲了五下”“今天她寄来巧克力,甜得钟都不晃了”“医生说要多休息,可听不见滴答声怎么睡得着”。最后一张没有日期,只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旁边是三个点,像滴落在纸上的泪痕。

窗外的玉兰又开了,风穿过叶隙时带着熟悉的韵律。我轻轻拨动停摆的钟摆,看月光在玻璃裂痕上流淌,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从不会真正停摆。就像外婆总说的,时间不是顺着指针走的,是跟着心跳、跟着牵挂、跟着那些舍不得忘记的瞬间,一圈圈慢慢转的。

此刻钟摆又开始轻轻摇晃,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或许是风,或许是月光,又或许是某个想念我的人,正踮着脚,在时光的另一端,悄悄给我拨快了齿轮。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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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光褶皱里的旧物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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