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,巷尾的老钟表铺总会飘出樟木混合机油的气味。林修远用鹿皮擦拭着柜台里的瑞士怀表,黄铜表壳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祖父留下的那枚银戒指。铺子的玻璃门还留着去年冬天的冰花痕迹,阳光斜斜切进来,在满地零件盒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。
十二点整,墙上挂钟的铜锤准时敲击瓷盘,清脆的声响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。林修远抬头望向对面的梧桐树,新叶刚舒展到巴掌大,记得父亲在世时总说,这树的年轮里藏着铺子所有的秘密。他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泛黄的账册,第一页用毛笔写着 “民国二十三年”,墨迹边缘已经发灰。
祖父林守义当年开铺子时,门板上还没有如今这道裂纹。账册里记载着 1948 年的那个深秋,有位穿貂皮大衣的太太抱着座德国落地钟来修,表盖内侧刻着一行俄文字母。祖父花了整月才配齐宝石轴承,取货那天,太太留下的金条在锡盒里沉得像块石头。后来那座钟再没出现过,倒是太太家的女佣每逢初一就来校准座钟,直到 1956 年的某个清晨,她带来的不再是怀表,而是一纸公私合营的通知。
父亲接手时,柜台被重新漆成了深棕色。他总爱在修理间隙望着窗外,看粮票时代的人们匆匆走过。1977 年冬天,有个戴眼镜的青年抱着闹钟来修,说是要赶去参加高考。父亲特意多拧了半圈发条,说这样能走得更准些。那青年后来成了大学教授,每年都会送来一筐新摘的橘子,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父亲去世的前一年。
林修远是在钟表的滴答声中长大的。他记得九岁那年,偷偷拆开了祖父留下的座钟,零件散落一地,吓得躲在门后发抖。父亲没有责骂,只是蹲下来教他辨认摆轮与游丝,指尖带着机油的味道。后来他考上了机械学院,却在毕业后回到了这间铺子,理由是这里的每一枚齿轮都认得他。
智能手机普及后,来修表的人渐渐少了。有时一整天都无人光顾,林修远就坐在柜台后擦拭那些老怀表,看指针在玻璃罩下不知疲倦地转圈。有个背着画板的女孩每周三都会来,点一杯柠檬水,对着墙上的挂钟画素描。她说这些老式钟表有种特别的温柔,不像电子表那样冷冰冰的。
去年秋天,一位白发老人颤巍巍地摸出个布包,里面是块上海牌手表,表蒙子已经裂了缝。“这是我结婚时买的,” 老人的手指抚过表盘,“想让它再走起来,给孙子看看。” 林修远花了三天时间更换零件,修好那天,老人非要塞给他一篮土鸡蛋,说是自家母鸡下的。
暮色漫进铺子时,林修远给所有钟表上了弦。几十种滴答声交织在一起,像是时光在轻轻呼吸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,钟表这东西最是公平,不会因为谁的祈祷就多走一秒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不知又有多少故事,正随着指针的移动慢慢酝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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