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线缠绕的年轮

衣柜深处藏着件灰蓝色毛衣，袖口磨出细密的毛边，领口绽开蛛网般的线头。我总在梅雨季把它翻出来晒，潮湿的空气里会浮起樟脑和阳光混合的味道，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飘雪的清晨。

那年我十岁，蜷在被窝里数玻璃窗上的冰花。母亲坐在床头的藤椅上，竹针碰撞的脆响裹着暖气漫过来。她膝盖上铺着米白色绒线团，右手食指第二节有块淡褐色茧子，是常年握针磨出来的。我盯着她穿梭的指尖，看灰蓝与米白在暮色里渐渐织成一片海。

深冬第一场雪落时，毛衣刚好完工。母亲把它往我身上套，领口蹭过耳垂的瞬间，带着她掌心的温度。我对着镜子转了三圈，发现下摆故意织得长些，”明年还能穿”，她边打活结边说，呼出的白气落在我发顶。那天我戴着毛线手套去上学，课间掏出来的橘子都是暖的。

后来搬家三次，这件毛衣始终压在行李箱最底层。去年整理旧物时，女儿踮脚够到衣柜顶层，举着它问这是什么。我展开皱巴巴的衣身，她的小手穿过袖口，像钻进两个温暖的隧道。”是外婆织的。” 我说着突然鼻酸 —— 母亲的竹针早已收进樟木箱，她现在连拧瓶盖都要找父亲帮忙。

某个失眠的深夜，我把毛衣贴在脸上。毛线缝隙里藏着时光的碎屑：阳台晾衣绳上摇晃的影子，煤炉上咕嘟冒泡的银耳汤，还有她弯腰给我系鞋带时，鬓角垂下的一缕灰白。这些碎片在黑暗里轻轻发亮，拼成一条通往过去的路。

女儿渐渐喜欢上这件旧毛衣。她会把小熊塞进毛衣领口，说要给玩偶保暖。有次我看见她对着毛衣说话，细声细气地讲幼儿园的趣事。阳光透过纱帘落在衣摆上，那些磨破的线头仿佛变成了会呼吸的触角，在光影里微微颤动。

上周整理相册，翻到张泛黄的照片。十岁的我站在雪地里，裹着那件灰蓝色毛衣，领口堆着厚厚的褶皱。母亲站在两步开外，棉袄袖口露出半截毛线 —— 原来她总在织完我的毛衣后，用剩下的线团给自己补袖口。照片里的雪粒子落在她发间，像撒了把碎盐。

现在这件毛衣成了女儿的睡前伴侣。她抱着它打滚时，毛线摩擦的声音和当年母亲织毛衣时的竹针声渐渐重合。某个清晨，我听见她对父亲说：”爸爸你看，毛衣上有外婆的味道。” 厨房传来瓷碗碰撞的轻响，我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阳光爬上那件旧毛衣，突然明白有些温暖从来不会真正消失，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，在时光里继续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