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桐笺

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，顺着梧桐新抽的掌状叶尖滚落，在青石板上洇出深浅不一的圆。那些半透明的水珠里盛着流云的影子，像谁不慎打翻了砚台，将整个天空的蓝都揉碎在这方寸之间。老人们说梧桐是有灵性的树，每片叶子都藏着风的私语，每道年轮都刻着光阴的密符，于是我总爱在雨后蹲在树底下，看水珠从枝桠间坠落，仿佛在阅读一封封来自岁月的信笺。

巷口的那株梧桐树该有百岁了吧。粗壮的树干需得两人合抱，树皮像祖父布满皱纹的脸，沟壑里积着经年的尘土与雨水。春末时新叶舒展得极快，不过三五日，便从鹅黄的芽苞绽成巴掌大的浓绿，将整条巷子都笼在婆娑的光影里。放学归来的孩童爱仰着头数叶片的脉络，那些交错的纹路在阳光下透亮如银，仿佛谁用金线在叶面上绣了张细密的网，网住了漫天流动的光斑。

初夏的风穿过枝叶时，会掀起满树细碎的喧哗。偶有白絮从枝头飘落，像撕碎的月光漫舞在空气里，沾在姑娘们的发梢，落在青瓦的凹处，或是随着穿堂风溜进半开的窗棂。祖母总说这是梧桐在撒花，收集起来晒干了能做枕芯，梦里会听见凤凰振翅的声音。我信这话，曾偷偷将梧桐絮装进玻璃瓶，夜里放在枕边，果然梦见金红色的尾羽掠过星河，落下的羽片都化作了会发光的叶子。

蝉鸣最盛的七月，梧桐叶绿得快要滴下来。正午时分，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隙，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，像撒了一地跳跃的碎金。卖冰棒的小贩推着自行车经过，铃铛声在浓荫里荡开涟漪，惊飞了几片打着盹的叶子。有老人搬藤椅坐在树下，摇着蒲扇讲古早的故事，说从前有位画师，对着院中的梧桐画了三年，最后一片叶子落笔时，纸上的树忽然活了过来，枝叶顺着窗棂爬出画框，在月光下开出淡紫色的花。孩子们听得入迷，伸手去够头顶的叶片，仿佛想从叶脉里找出通往画中世界的秘道。

秋深时，梧桐叶会染上琥珀色。先是叶尖泛起浅黄，像被岁月悄悄点了笔，而后那颜色便顺着脉络蔓延，直到整树叶子都成了温暖的蜜糖色。风过时，满树叶子簌簌作响，偶尔有几片挣脱枝头，打着旋儿飘落，铺在地上像张柔软的地毯。我常捡最完整的叶片夹在书里，看它们慢慢变作干燥的标本，叶脉在纸上印出纤细的纹路，如同谁用钢笔描下的五线谱。有次在旧书里翻到这样的叶片，边缘已经泛黄发脆，背面却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：“今日见梧桐叶落，忽觉秋意漫过窗台”，字迹娟秀，不知是哪位故人留下的心事。

第一场霜落过后，梧桐便落尽了叶子。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里勾勒出疏朗的线条，像幅极简的水墨画。有乌鸦停在最高的枝桠上，缩着脖子梳理羽毛，叫声在空旷的巷子里荡开，惊起几片残留的枯叶。这时节的梧桐最见风骨，褪去了满身繁华，却更显苍劲挺拔，仿佛历经沧桑的老者，沉静地站在时光里，看云卷云舒，听岁月流淌。雪后初晴时，枝桠上积着薄薄的雪，阳光照在上面，反射出细碎的银光，远远望去，像谁在枝头挂满了水晶串成的帘子。

年复一年，梧桐就这么站在巷口，见证着巷子里的晨昏寒暑。看着穿开裆裤的孩童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，看着梳麻花辫的姑娘嫁作他人妇，看着步履蹒跚的老人在某个清晨再也没有走出家门。它的树干上刻着孩子们歪歪扭扭的身高记号，缠着过寿时挂的红绸，也留着台风过境时折断枝桠的疤痕。这些痕迹层层叠叠，像本写满故事的日记，记录着寻常巷陌里的悲欢离合。

有时深夜经过巷口，月光会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枝桠的轮廓随着月升西斜缓缓移动，如同树在墙上写下的诗行。我总觉得这些影子里藏着秘密，或许是某个失眠的人对着树影倾诉的烦恼，或许是某对恋人在树下许下的诺言，又或许是时光本身留下的脚印。风过时，树影轻轻摇晃，那些秘密便随着影子的流动，悄悄渗入墙缝，与岁月一起沉淀。

昨夜又下了场雨，清晨推开窗，看见梧桐的新叶已经探出了芽苞。嫩绿色的小拳头紧紧攥着，像蓄满了整个冬天的期待。几只麻雀落在枝头，叽叽喳喳地啄着芽苞旁的露珠，溅起的水珠落在地上，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。我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，梧桐是树里的君子，春生夏长，秋收冬藏，从不多言，却把所有的光阴都过成了诗。

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，都住着这样一株梧桐。在岁月里静静生长，看过繁花满枝，也历过叶落枝疏，却始终保持着对光阴的温柔与敬畏。当风穿过我们的生命，那些关于成长与别离、欢笑与叹息的故事，便都化作了枝头的叶，风中的絮，土里的根，在时光里酿成最醇厚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