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的烟火气

傍晚六点刚过，老街拐角的路灯就抢先亮起来。昏黄的光晕里，穿花衬衫的大叔正把折叠桌往路边搬，塑料凳腿蹭过水泥地，发出 “刺啦刺啦” 的声响。卖冰粉的阿姨支起遮阳伞，透明的玻璃罐里，红糖浆在灯光下晃出琥珀色的波纹。这时候要是站在巷口，准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从不同方向涌过来，像一群调皮的孩子在捉迷藏。

第一个支起烤炉的总是王师傅，他的烤鱿鱼摊是这条街的活招牌。铁架上的鱿鱼须刚接触炭火就蜷起身子，油星子 “滋啦” 炸开，混着孜然粉的香味能飘出半条街。穿校服的小姑娘攥着十块钱，踮脚盯着滋滋冒油的烤串，马尾辫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扫过后背。王师傅手里的铁夹子翻飞，把烤得焦香的鱿鱼装进纸筒，还不忘多撒半勺辣椒粉：“丫头，今天加量不加价。”

往前挪三步，就能看见李婶的糖水铺。玻璃柜里码着红豆沙、绿豆汤、银耳羹，每种甜品都盖着玻璃罩，挡住了嗡嗡作响的蚊子。穿西装的上班族解下领带，捧着搪瓷碗蹲在小马扎上，绿豆汤里的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响。李婶算账不用计算器，谁欠了两块钱下次补上，谁总爱多加半勺糖，她心里都有本账。有次我忘带手机，她挥挥手说：“下次路过再给，我还怕你跑了不成？”

夜市的奇妙之处，在于能同时容纳各种反差。穿高跟鞋的姑娘蹲在路边啃鸭脖，戴眼镜的白领和小贩讨价还价，刚下班的工人端着热汤面，呼噜声比旁边的音响还响。卖玩具的小摊前，穿开裆裤的小孩举着发光手环转圈，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停在电线杆上的麻雀。穿汉服的姑娘拿着棉花糖拍照，糖丝粘在发梢，引来旁边烧烤摊老板善意的提醒。

最热闹的要数周末的夜市。入口处的烤冷面摊排起长队，穿格子衫的小伙子举着手机直播，镜头里冒出的白烟模糊了他的眼镜片。卖炒河粉的师傅抡着铁锹般的大铲，铁锅碰撞出 “哐当哐当” 的节奏，像是在演奏独特的交响曲。穿睡衣的大妈牵着贵宾犬散步，小狗对着烤肠摊狂吠，引得摊主笑着扔过去一小块肉肠。

午夜十二点的夜市另有一番光景。学生们散去后，代驾师傅们聚在粥铺前，捧着热粥交流今晚的订单。穿工装的师傅们蹲在路边，就着花生米喝啤酒，话题从工资涨到孩子的期末考试。卖花的老奶奶收起摊位，把没卖完的玫瑰分给相熟的摊主，说明天再来看大家。收摊的声响里，总有塑料袋摩擦的窸窣，铁架折叠的吱呀，还有摊主们互相道别的招呼声。

有次暴雨突至，摊主们纷纷扯塑料布遮摊位。卖水果的大叔把纸箱垫在积水处，招呼避雨的人站上去。穿雨衣的外卖小哥冲进雨里，临走前还帮旁边的摊主扶了扶帐篷。雨停后，彩虹挂在巷子尽头，有人提议拍张合影，于是穿围裙的老板、戴头盔的骑手、刚下班的路人挤在一起，镜头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水珠，笑得比彩虹还灿烂。

如今的夜市添了不少新面孔。00 后的姑娘支起手作饰品摊，摊位上的 LED 灯串闪着星星点点的光。卖冰饮的小伙子用无人机送货，引得孩子们追着飞行器跑。但老摊主们依然守着自己的阵地，王师傅的烤鱿鱼还是那个火候，李婶的糖水依旧用粗瓷碗装，仿佛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。

月亮爬到头顶时，夜市的灯光渐渐稀疏。扫街的阿姨推着清洁车过来，和收摊的摊主们打着招呼。卖炒货的大爷数着今天的零钱，硬币碰撞的声音格外清脆。最后熄灭的总是王师傅摊位的灯，他锁好铁皮柜，对着空荡的街道伸个懒腰，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。

走在回家的路上，鞋底还沾着夜市的油污，鼻腔里残留着食物的香气。路过巷口的梧桐树，听见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热闹。或许明天这里又会上演相似的故事，又或许会有新的惊喜在某个摊位前等着，谁知道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