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老书店的秘密

巷口那间老书店总在午后泛着奇异的光泽。木质门板被岁月啃出深浅不一的沟壑，阳光斜斜切进来时，能看见无数尘埃在光柱里跳着细碎的华尔兹。我第一次推门进去，铜铃在门楣上叮当作响，惊飞了趴在柜台上打盹的老猫。

店主是个总穿蓝布衫的老爷子，眼镜滑到鼻尖也懒得推。他从不主动搭话，只在你指尖划过某本书脊时，突然冒出句 “这本去年冬天下雪时卖出去过三本”。书架顶摆着些看不出年代的陶瓷罐子，有次踮脚够书时碰倒一个，滚出来的不是茶叶也不是铜钱，竟是半罐晒干的桂花。

墙角的藤椅套着磨得发亮的棉布罩，坐上去会发出 “吱呀” 的抗议。我常在那里消磨整个下午，看老爷子用毛笔在账本上记账，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，和窗外卖糖葫芦的吆喝奇妙地融在一起。有次翻到本缺了页的《小王子》，夹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，1987 年的《巴格达咖啡馆》，座位号是 13 排 7 座。

暴雨天书店会飘出淡淡的霉味，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气息。老爷子这时会从柜台下摸出个搪瓷缸，泡上浓茶推过来。“年轻时在上海的书店当学徒，” 他呷口茶突然开口，“有回台风天，老板让我守着店，结果雨水漫进来，泡坏了整整一架子线装书。” 他说这话时，指节在柜面上轻轻敲着，像在数那些流逝的光阴。

书架最底层藏着些奇怪的物件：缺了口的瓷碗，绑着红绳的铜钥匙，还有本写满电话号码的通讯录。有次好奇问起，老爷子指了指天花板：“都是客人们落下的。有的第二天就来取，有的搁着搁着，就成了书店的一部分。” 他说这话时，窗外的梧桐叶正好落下来，贴在积着薄尘的玻璃上。

冬天的书店最是暖和。老爷子会生个小小的炭火炉，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，把周围的空气烤得香香的。常有老街坊来串门，捧着搪瓷杯蹲在炉边聊天，从物价说到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。我缩在藤椅里翻书，听着他们的絮叨，偶尔抬头，看见阳光透过窗棂，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有次在角落发现本旧相册，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。翻开来看，里面贴着泛黄的黑白照片：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书店门口，书架上摆着整齐的书，窗台上的仙人掌开着小小的花。老爷子凑过来看了看，突然笑了：“这是刚接手书店那会儿拍的，一晃快四十年了。”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自己，像在触摸遥远的青春。

书店的角落里总放着些盆栽，绿萝顺着书架往上爬，吊兰的垂藤在半空轻轻摇晃。有盆多肉植物长得胖乎乎的，老爷子说那是前两年一个小姑娘落下的，“她说放假回来取，结果再也没来过。” 他给花浇水时动作很轻，仿佛那不是植物，而是个需要呵护的孩子。

暮色降临时，老爷子会点亮一盏老式台灯，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小小的柜台。他戴上老花镜，开始整理当天的账目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，和窗外渐起的虫鸣交织在一起。我合上书起身告辞，铜铃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，老猫从柜台上抬起头，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。

走在巷子里，回头望去，老书店的窗户像只温暖的眼睛，在渐浓的夜色里静静眨着。风穿过巷口，带来远处的车鸣和近处的花香，而书店里的灯光，就那样不急不慢地亮着，仿佛要把所有流浪的故事，都温柔地裹进这昏黄的光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