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年轮

那座红木座钟总在午后泛出琥珀色的光。阳光穿过纱窗斜斜落在钟摆上，把柚木外壳的纹路照得像奶奶眼角的皱纹，每一道都藏着数不清的晨昏。我总爱趴在八仙桌旁看它，看黄铜钟摆左右摇晃，听齿轮咬合时发出细碎的嗡鸣，仿佛整个屋子的时光都被这声音串成了线。

奶奶擦拭钟面的动作比梳头发还轻柔。她会先取出垫在樟木箱底的细棉布，蘸着稀释的茶油在玻璃罩上打圈，再用竹制的镊子剔除指针轴里积的灰。有次我踮脚想摸钟顶的铜雀，被她轻轻拍了手背：“这钟比你爸还大呢，当年你爷爷跑遍三条街才换来的。” 那时不懂她语气里的珍重，只记得铜雀的尾羽被摩挲得发亮，像浸在岁月里的一块蜜。

第一次见座钟停摆是在爷爷走的那天。清晨推开堂屋门，往常该在六点准时响起的报时声没出现，黄铜钟摆垂在半空，像被抽走了骨头。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没哭，只是用棉布反复擦着钟面，直到玻璃上蒙起一层水雾。后来才知道，那是爷爷每天睡前必做的事 —— 给钟上弦时总要念叨 “多走十年，看孙孙考上大学”。那天下午修钟的师傅来了，拆开底座时掉出个油纸包，里面是 1983 年的粮票，还有爷爷写的 “给老婆子换块新表”。

十五岁那年搬家，爸妈说座钟太占地方，想送给收废品的。我抱着钟站在阳台上，看它在风里轻轻摇晃，钟摆撞击木壳的声音像谁在叹气。奶奶拄着拐杖从楼下上来，浑浊的眼睛盯着钟顶的铜雀：“当年你爷爷就是靠修这个，才凑够彩礼娶我的。” 她颤巍巍地摸着钟面，指腹划过 “上海制造” 的刻字，忽然笑了，“他总说这钟准，可我生你爸那天，它慢了整整两个小时。” 那天晚上，我在钟底座发现个暗格，里面是奶奶年轻时的照片，还有半块没化的水果糖。

去年冬天奶奶中风，躺在床上不能说话。我把座钟搬到她床头，上好弦的那一刻，她突然睁大眼睛，浑浊的眼珠跟着钟摆左右移动。当 “铛” 的一声报时响起，两行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，浸湿了枕套上的栀子花。护士说她可能认不出人了，可每当钟摆开始摇晃，她枯瘦的手指就会跟着轻轻颤抖，像在数着什么。有天深夜我守在床边，听见座钟报时的瞬间，她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，像被岁月困住的鸟。

前几天清理储藏室，在积满灰尘的角落摸到座钟的玻璃罩。阳光透过蒙尘的镜片，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像谁在眨眼睛。我蹲在地上慢慢上弦，齿轮转动的声音带着铁锈味，却依然固执地推着钟摆左右摇摆。当熟悉的 “滴答” 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，忽然看见墙上的影子 —— 那摇晃的钟摆，多像奶奶年轻时织毛衣的棒针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把零散的时光织成了温暖的茧。

现在座钟就放在书房的书架旁，每天清晨会准时响起。有时工作到深夜，听见它在寂静里滴答作响，总觉得有谁在轻轻拍我的后背。上周给奶奶削苹果，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，把我的手按在钟面上。透过微凉的玻璃，我摸到齿轮转动的震动，像摸到了时光的脉搏。那一刻突然明白，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正老去，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，继续陪着我们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