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台红木座钟总在午后泛着蜜色光泽。阳光穿过老式木格窗,在钟摆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,像奶奶揉在面团里的糖霜,甜得润物无声。我总爱蹲在它脚边数齿轮转动的声响,看铜制钟锤在玻璃罩里划出半圆,仿佛能数清时光流淌的纹路。
母亲擦钟的时候总格外轻手轻脚。她会用浸了核桃油的软布细细擦拭雕花边框,那些缠枝莲纹在她掌心渐渐舒展,像被唤醒的春天。“这钟比你爸岁数都大。” 她说话时,钟摆恰好晃到最高点,金属碰撞的脆响里,混着她袖口蹭过玻璃罩的沙沙声。有次我趁她不注意,偷偷拧了拧钟背上的旋钮,结果当晚的报时乱了套,半夜三点突然响起 “当” 的一声,吓得我缩进被窝,却听见母亲披衣下床的脚步声,她在客厅里摆弄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沉稳的滴答声重新规律起来。

后来搬家时,父亲执意要把座钟塞进后备箱。那几日他总对着钟摆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钟底座刻着的模糊字迹。我才知道这是爷爷年轻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当年奶奶生重病,家里连买煤的钱都凑不齐,是这钟陪着他们挨过无数个寒夜。“听着它走,就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过。” 父亲说这话时,钟摆正不紧不慢地晃着,把他眼角的皱纹晃成了深浅不一的沟壑。
上大学的前一晚,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滴答声。那声音穿过寂静的走廊,像母亲哼过的摇篮曲,一下下敲在心上。凌晨四点,钟突然 “当” 地响了一声,紧接着是母亲慌张的脚步声。我推开门,看见她正踮着脚给钟上弦,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,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银。“怕它停了,你醒来看不见时间。” 她转身时撞翻了凳脚,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,像根细针,轻轻刺了我一下。
城市的公寓里没有座钟。电子表的数字冰冷地跳着,听不见齿轮咬合的温柔。有次加班到深夜,键盘声突然惊醒了某个沉睡的记忆,我猛地抬头望向空荡荡的墙面,恍惚间听见那熟悉的滴答声,混着母亲切菜的笃笃声,父亲翻报纸的沙沙声,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网,把我牢牢网在中央。
去年冬天回家,发现座钟停在了三点十七分。母亲说它走不动了,零件早就锈得转不动。我蹲在它面前,看见玻璃罩上蒙着层薄灰,雕花里卡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 —— 那是我十五岁生日时夹进去的。阳光依旧斜斜地照进来,却再也切不出明暗交错的条纹,只有钟摆一动不动地悬着,像个被时间遗忘的惊叹号。
“扔了吧,占地方。” 父亲在厨房刷碗,声音混着水流声传出来。母亲没说话,只是用软布反复擦拭着钟面,布子划过玻璃的声音,像谁在轻轻叹气。我伸手拧了拧钟背的旋钮,锈住的齿轮发出干涩的摩擦声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半夜,母亲也是这样踮着脚,让停顿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。
现在那台座钟放在我的书房角落。找修钟师傅来的那天,他拆开底座时掉出张泛黄的纸条,是父亲年轻时写的:“1987 年 3 月 12 日,给兰兰买了块水果糖,她把糖纸塞钟里了。” 字迹被岁月浸得发皱,却依然能看出落笔时的温柔。齿轮重新转动起来的那一刻,滴答声漫过书桌,漫过摊开的书页,漫过窗外掠过的鸽哨声,我忽然听见时间哗啦哗啦地涌过来,带着核桃油的香气,带着玫瑰干枯的芬芳,带着所有被珍藏的瞬间,在小小的书房里,轻轻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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