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木梯总在阴天发出霉味,像奶奶腌在坛子里的酸豆角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往上爬,膝盖撞到第三级时,裤腿蹭到片蛛网,银闪闪的丝线黏在布料上,恍惚间竟以为抓住了十年前的月光。
最角落里立着口樟木箱,铜锁早被岁月啃出青绿色的锈。掀开盖子的瞬间,陈年樟脑丸的气息涌出来,混着点淡淡的茉莉香 —— 那是母亲结婚时用的雪花膏味道。箱底压着件的确良衬衫,天蓝色的,领口绣着朵歪歪扭扭的玉兰花,针脚里还卡着半片干枯的花瓣。

衬衫下面藏着本塑料皮笔记本,1987 年的日历印在封面上,烫金的 “劳动最光荣” 已经磨成了灰白色。翻开第一页,父亲年轻的字迹歪歪扭扭:“今天帮隔壁李叔修自行车,他闺女送了颗水果糖,橘子味的。” 纸页间夹着张黑白照片,穿军装的男人搂着扎麻花辫的姑娘,背景里的供销社还挂着 “大减价” 的红布条。
樟木箱旁边堆着几个铁皮饼干盒,印着 “为人民服务” 的那个最破。我摇了摇,听见玻璃碰撞的脆响。打开来才发现是满满一盒弹珠,有的裹着螺旋状的花纹,有的像冻住的雨点儿,其中颗半透明的里面沉着片干花,大概是哪个春天被孩子郑重其事封进去的。
墙角斜靠着架老式缝纫机,踏板上的红漆剥落得厉害。去年大扫除时想扔掉,母亲却红了眼眶:“这是你外婆陪嫁的,当年她踩着这个给人做衣服,供出了你两个舅舅。” 机身上的木头被磨得发亮,凹槽里还卡着段蓝布条,或许是二十年前某个未完成的衣角。
最让我着迷的是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父亲少年时的宝贝:几张泛黄的烟盒纸,上面印着水浒传的一百单八将;枚掉了漆的毛主席像章;还有封没贴邮票的信,收信人是 “远方的笔友”,字迹稚嫩得像刚抽条的树苗。
阁楼的天窗总在午后漏进束光,照得尘埃在光柱里跳舞。我常坐在樟木箱上翻看这些老物件,想象着它们经历的岁月:缝纫机在煤油灯下咔嗒作响的夜晚,弹珠在青石板路上滚动的夏日,烟盒纸在课堂上传阅的慌张。它们身上的每道划痕,都是时光留下的邮戳。
上个月整理时,在缝纫机抽屉里发现个布娃娃。塑料脸早就开裂,眼睛掉了只,却穿着件精致的小旗袍,盘扣是用细铁丝拧的。母亲说这是她十岁时的玩具,外婆用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缝的。我捏着那冰凉的塑料手,忽然想起小时候总缠着母亲给布偶做衣服,她当时无奈的笑,原来和当年的外婆如出一辙。
这些蒙尘的物件像串被遗忘的珍珠,散落在阁楼的各个角落。每当阳光穿过天窗,它们就会折射出细碎的光,照亮那些被日子淹没的瞬间。或许有天我也会把现在的东西藏进阁楼:孩子画坏的蜡笔画,陪我熬过无数夜晚的旧台灯,甚至是张写着心事的便利贴。
谁知道呢,说不定几十年后的某个阴天,也会有个年轻人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,在积灰的角落里发现这些时光的碎片。那时的樟脑丸或许换了味道,但藏在针脚里的温度,大概永远都不会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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