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声里的光阴故事

青石板路尽头的老钟表铺总在午后泛着琥珀色的光。樟木柜台被百年时光磨得发亮，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齿轮与发条，黄铜座钟的钟摆晃出细碎的金芒，落在王师傅布满老茧的手背上。他正用镊子夹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零件，放大镜后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，仿佛在拆解整个宇宙的秘密。

铺子木门上挂着块褪色木牌，“修表，亦修岁月” 七个字是前清秀才题的。每逢阴雨天，木牌边缘会渗出淡青色的霉斑，像极了老宅墙上洇开的旧事。有回邻居家的孩童问这字是什么意思，王师傅只是笑着拧动发条，让那只三百年的瑞士怀表发出清脆的报时声，“你听，时光会说话呢。”

二十岁那年王师傅接过这铺子时，墙角的落地钟刚走过八十年。师父临终前把那套锃亮的修表工具包递给她，牛皮表面烫着暗金花纹，打开时总有股松节油混着檀木的香气。“记住，每只表都有灵性。” 师父枯瘦的手指点着玻璃柜里的古董表，“它们走得快了慢了，都是在跟人撒娇呢。”

起初她总修不好那些老怀表。有块民国时期的银壳表，齿轮总卡在三点十七分，像被什么心事绊住了脚步。王师傅蹲在工具台前琢磨了整宿，晨光爬上桌面时，忽然发现齿轮内侧刻着极小的 “梅” 字。她对着阳光转了转表壳，那字便在光晕里轻轻摇晃，恍若谁在低声念着名字。

老街改造那年，推土机的轰鸣声震碎了窗玻璃。王师傅把最老的那座落地钟搬到门板上，钟摆晃过七十三年的风尘，发出的声响竟盖过了机器的喧嚣。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了许久，忽然指着钟面说：“这是我爷爷结婚时买的。” 他伸手抚摸钟壳上的划痕，“小时候总偷着转指针，想让放学的时间来得快些。”

暴雨倾盆的夜晚，铺子的屋檐塌了一角。王师傅披着塑料布抢救那些古董钟，雨水顺着她的白发往下淌，在玻璃柜上汇成小小的溪流。有只五十年代的闹钟忽然响了，尖锐的铃声刺破雨幕，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王师傅抹了把脸上的水，对着那闹钟笑起来，“你倒是比我还急着报时。”

不知从何时起，来修表的人渐渐少了。年轻人手腕上晃着智能手环，屏幕亮起来能显示心率和步数，却再也映不出齿轮咬合的微光。王师傅依然每天擦拭柜台，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与那些钟表的影子交叠在一起，像幅时光织就的拼贴画。

那天傍晚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，睁大眼睛盯着一只怀表。“奶奶，这表为什么走得这么慢呀？” 王师傅把怀表放在她手心，“因为它记得太多事情啦，走快了怕把往事颠散了。”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忽然指着表盖内侧，“这里有朵小梅花！” 王师傅凑过去看，果然有朵极小的刻花，藏在磨损的纹路里，像被时光遗忘的秘密。

暮色漫进铺子时，最后一缕阳光落在那座落地钟上。钟摆晃了晃，发出今天的最后一声滴答。王师傅收拾好工具，转身锁门时，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齿轮转动声，像是谁在轻轻哼着被岁月磨旧的调子。她回头望了一眼，月光正从窗缝钻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银色的指针，缓缓指向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