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的旧书摊

巷尾的旧书摊

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时,总能看见老周蹲在巷口摆弄他的旧书。梧桐叶簌簌落在泛黄的封面上,他伸手拂开的动作像是在抚摸多年的老友,指腹蹭过磨损的书脊,带起细小的纸尘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舞。

这条巷子藏在城市褶皱里,两旁的骑楼还留着民国年间的雕花铁栏。老周的书摊就支在裁缝铺和修鞋摊中间,一块褪色的蓝布铺在折叠桌上,码着从各处收来的旧书。有缺了封皮的线装诗集,也有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绘本,最显眼的是几本 80 年代的《大众电影》,封面上的明星穿着的确良衬衫,笑容明亮得能照进如今灰蒙蒙的午后。

每天清晨五点,老周就踩着三轮车穿街过巷。车斗里垫着厚棉絮,防止颠簸时书脊被撞坏。他收书的规矩很怪,不看定价只论缘分,遇到缺页的字典会叹着气放回原处,却肯花高价买下夹着干枯花瓣的日记本。有次在废品站翻到本 1953 年的植物标本集,他愣是蹲在满是铁锈味的角落里,一片一片数完了里面的银杏叶才肯走。

常来的熟客里,王老师总在放学后出现。她教了四十年小学语文,袖口总沾着粉笔灰,每次都要在教育类书籍前驻足良久。有回她拿起本《小学生作文选》,忽然指着某篇文章笑出声:“这是我班上学生写的,当年他总把‘的地得’用混,现在居然成了作家。” 老周就跟着笑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细碎的光。

夏天的傍晚最热闹。卖冰棒的推着自行车经过,叮铃铃的响声混着翻书的沙沙声。孩子们攥着几枚硬币在漫画书前徘徊,手指在《龙珠》和《圣斗士》之间犹豫不决。老周从不催促,只是慢悠悠地摇着蒲扇,看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,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一群跃动的金色小鱼。

秋雨连绵的日子,书摊会支起塑料布。有次来了个背着画板的姑娘,站在艺术类书籍前看了整整一下午。雨停时她轻声问:“这本《梵高传》能赊账吗?我下周发了稿费就来还。” 老周摆摆手让她拿去,姑娘临走时在书里夹了张速写,画着雨幕中的书摊,角落里歪歪扭扭写着 “谢谢你”。

去年冬天,巷口贴出了拆迁通知。老周没说什么,只是收书的频率变高了。他把一些珍贵的旧书仔细包好,送到市图书馆保存。有本 50 年代的《新华字典》,纸页已经脆得像枯叶,扉页上的钢笔字迹却依然清晰:“赠吾儿,愿你以书为舟,渡向远方。” 移交时馆长说要给捐赠证书,老周笑着推辞了。

最后一天摆摊时,熟客们都来了。王老师带来亲手做的点心,姑娘送来新画的油画,孩子们把最爱的漫画书整齐地摆回原位。老周给每个人都包了本书当纪念,在扉页上用毛笔写着祝福。收摊时夕阳正浓,他叠起那块蓝布,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,仿佛在折叠一段漫长的时光。

如今巷口建起了玻璃幕墙的写字楼,穿西装的年轻人步履匆匆。偶尔有人会想起,那里曾经有个旧书摊,有个爱书的老人,有无数本等待相遇的旧书。那些被翻阅过无数次的纸张里,藏着几代人的青春,藏着雨打芭蕉的诗意,藏着某个午后突然涌上心头的,温柔的怀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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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痕里的光阴褶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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