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痕里的光阴褶皱

墨痕里的光阴褶皱

书架顶层那本牛皮封面的《漱玉词》总在梅雨季生出霉斑,像谁用淡青颜料在封面上洇开的云。我总爱趁晴日把它搬到阳台,指尖拂过书脊时能摸到凹凸的纹路,那是二十年前图书馆的印章留下的齿痕,如今已褪成浅褐色,像老树身上的年轮。

书页间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,叶脉在光线下清晰如蛛网。记得那年深秋在旧书摊遇见它,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者,正用软布擦拭积灰的书脊。这本《漱玉词》被挤在《全唐诗》与《人间词话》中间,边角卷得像被猫啃过,却在翻开时飘出淡淡的樟木箱气息。老者说这是他年轻时从乡下收来的,原主许是位女先生,每首词的空白处都有娟秀的批注,“梧桐更兼细雨” 旁画着小小的伞,“生当作人杰” 下面划着波浪线,墨迹在岁月里晕成了浅灰的雾。

墨痕里的光阴褶皱

我常对着那些批注猜测原主的模样。或许是梳着麻花辫的民国女学生,在课堂上偷偷在课本里夹进银杏叶;又或是围蓝布围裙的妇人,趁孩子睡熟后在灯下读易安的愁。某页页眉有滴褐色的渍痕,形状像颗凝固的泪,旁边写着 “廿三年冬”,笔尖划过纸面时微微颤抖,仿佛写下这行字的人正望着窗外飘雪的庭院。

书里夹着的不止有银杏叶。某页《醉花阴》的夹缝里藏着半张褪色的电影票,字迹模糊难辨,只依稀看得出是 “金城影院” 和 “夜场” 的字样。票根边缘有细密的齿孔,像被精心撕下的一瓣花。我对着光反复打量,忽然想起祖母曾说过,她年轻时和祖父约会,总爱在散场后把票根夹进常读的书里。“等老了翻到,就知道哪年哪月看过什么片子,旁边坐着谁。” 她说这话时正用绒布擦拭祖父的遗像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发上,像落了一层细雪。

去年整理旧书时,在《朝花夕拾》的封底发现几行铅笔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孩童所书:“三月五日,雨。先生教我们读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,窗外的石榴树开花了。” 铅笔的痕迹已有些淡,却依然能看出写字人用力按下的重影。我忽然想起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老师,总爱在雨天让我们摘抄课文里的句子,说雨水能让字迹记得更牢。某次我在作业本上画了只趴在石榴花上的甲虫,她非但没责怪,反而用红笔在旁边画了片叶子,“下次记得添只蜗牛,让它爬得慢些。”

旧书的奇妙之处,正在于这些不经意间留下的时光碎屑。图书馆借来的书里常有前读者折起的页角,某段被荧光笔标出的文字,甚至是夹在其中的购物小票。那些属于陌生人的痕迹,像无意间投进湖心的石子,在翻动书页时荡开层层涟漪。我曾在一本二手《百年孤独》里发现张药方,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,却在 “用法” 处写着 “温酒送服,忌生冷”,不知是哪位文人在读马尔克斯时偶感风寒,竟把医嘱藏进了魔幻现实主义的世界。

祖父留下的线装《论语》最是奇特。书页间夹着他用毛笔写的批注,有时是 “此处应学颜回安贫”,有时又画个小小的问号,旁边注着 “子见南子,何以不语其详?” 某页空白处竟有幅简笔画,画着个戴方帽的老者拱手而立,旁边题着 “曲阜行,遇雨”。我查过祖父的日记,那年他确实去过曲阜,回程时遇暴雨困在孔庙,就在大成殿的廊下用烟盒纸画了幅孔夫子像。想来是后来整理行囊时,把这画郑重地夹进了常读的书里。

梅雨季又至,我照例把《漱玉词》搬到阳台晾晒。风拂过书页,夹在里面的银杏叶轻轻颤动,像只欲飞的蝶。忽然发现某页空白处有行极浅的字迹,许是年深日久被墨迹覆盖,须得对着光仔细辨认才能看清:“某年某月,与君共读于此”。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只有这行字在时光里静默着,像一句未完的诗。

雨不知何时停了,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书页上,那些批注、票根、画痕都被镀上了金边。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,谁家阳台晒着的白衬衫随风飘动,像只巨大的鸟。我轻轻合上《漱玉词》,把它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,忽然想在某页夹进片新采的茉莉,或许百年后的某个雨天,会有陌生人翻开它,闻到这跨越时光的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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