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深处的时光褶皱

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青苔，总在梅雨季节洇出深绿的晕。临街的木门板被几代人摩挲得发亮，清晨卸下时会发出含混的吱呀声，像老者打哈欠时漏出的半截叹息。墙根下的竹椅永远坐着几位老人，蓝布衫的袖口磨出毛边，手里的蒲扇摇得漫不经心，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，落在他们沟壑纵横的脸上。

杂货铺的玻璃柜台积着薄尘，罐头与搪瓷杯在阴影里泛着哑光。老板娘用铜秤称糖果时，秤砣滑动的弧度总带着几十年不变的韵律，塑料袋簌簌作响，裹住几粒橘子硬糖，也裹住孩童蹦跳着远去的脚步声。墙角的老式座钟摆锤左右摇晃，钟摆的影子在泛黄的日历上移动，每一声滴答都像往时光的陶罐里投下石子。

裁缝铺的缝纫机还在运转，踏板上下起伏的节奏里，能听见布料被针线穿透的微响。穿堂风卷着隔壁面馆的葱花味飘进来，与线头、樟脑丸的气息交织成独特的味道。老板娘踩着踏板时，银镯子在手腕上滑动，镯子内侧刻着的细小花纹，早被岁月磨得快要看不见，却依然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。

巷尾的剃头铺挂着蓝白条纹的帆布帘，风过时鼓起又垂落，露出里面转椅上斑驳的漆皮。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热气，老师傅用布条擦拭剃刀，刀刃映出他花白的眉毛。穿校服的少年坐在转椅上，脖颈被围布勒出红痕，却乖乖仰着头，看墙上挂着的旧电影海报 ——《庐山恋》里的男女主角，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灿烂。

雨水顺着瓦檐连成细线，在青石板上汇集成小溪。穿雨靴的孩童追逐着漂动的纸船，裤脚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墙角的苔藓。卖豆腐脑的担子停在巷口，竹筐上的棉布冒着热气，木勺碰撞粗瓷碗的声响，混着远处收音机里的评剧唱段，在雨雾里慢慢散开。二楼的窗台上，一盆月季被雨水洗得发亮，花瓣上的水珠滚落，打在楼下晾着的蓝印花布上，晕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暮色漫过马头墙时，各家的烟囱开始吐着青烟。灶台前的妇人往炉膛里添柴，火光映红她的脸颊，铁锅铲碰撞的声响里，混着米香从半开的木窗飘出去。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，书包上的铃铛叮当作响，惊飞了在晒谷场上啄食的麻雀。卖麦芽糖的老汉摇着铜铃走过，铃声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，钻进某扇虚掩的木门，引出穿开裆裤的孩童，攥着皱巴巴的毛票跑出来。

月光爬上雕花窗棂时，老街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巷子里回荡，“咚 —— 咚 ——” 两下，惊起屋脊上的猫，窜进墙头的藤蔓里不见了。杂货店的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晕透过玻璃柜台，照亮老板娘趴在账本上打盹的侧脸，算盘珠子散落一旁，像没来得及归位的星子。墙角的蟋蟀不知疲倦地叫着，与远处池塘里的蛙鸣应和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，将整个老街裹进梦里。

某扇木门突然 “吱呀” 一声开了，穿睡衣的妇人端着铜盆出来倒水，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。她抬头看了看月亮，伸手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，转身回屋时，门轴转动的声音里，似乎藏着无数个相似的夜晚。檐角的风铃轻轻摇晃，在月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，那些影子落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像谁用指尖写下的诗，又被时光的风悄悄吹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