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被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积攒的梧桐絮。晨雾漫过砖墙上斑驳的石灰,在第三块砖的位置洇出浅褐色的水痕,像幅未干的水墨画。墙根处的青苔总在阴雨天舒展腰肢,把墙脚的裂缝填成毛茸茸的绿,风过时能听见细碎的摩挲声。
杂货铺的木门轴该上油了,吱呀声从晨光熹微持续到暮色四合。竹编的簸箕挂在门楣下,装着去年晒干的陈皮,橘香混着隔壁修鞋摊的胶水味,在巷口打了个旋儿。老板娘总坐在小马扎上择菜,蓝布围裙沾着点点油渍,择下的菜梗不扔,攒在竹篮里喂给巷尾的老黄狗。

修鞋摊的铁皮工具箱生了层薄锈,锁扣处却被摩挲得锃亮。老张师傅的老花镜滑在鼻尖,穿线时总微微仰头,阳光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溜进皱纹里。钉鞋掌的锤子敲在铁砧上,咚、咚、咚,惊飞了停在晾衣绳上的麻雀,却惊不醒趴在工具箱上打盹的老猫。
墙面上新旧标语叠在一起,“计划生育好” 的红漆被 “诚信经营” 的蓝底白字覆盖,边角翘起的地方,能看见更早的 “农业学大寨” 字样。时光像位粗心的油漆匠,总在旧涂层上随意涂抹新色彩,却忘了有些痕迹永远盖不住。
井台边的青石板被水桶磨出深深的凹痕,井绳在轱辘上勒出细密的纹路。清晨打水的阿婆们提着铜吊桶,桶沿的铜箍磨得发亮,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井水里漂着云影,也漂着屋檐落下的碎瓦,有人弯腰打水时,会看见自己的白发与云影纠缠在一起。
裁缝铺的玻璃窗蒙着层薄灰,窗台上的仙人球开着淡粉色的花。老式缝纫机的咔嗒声从早到晚不停歇,针脚在布料上游走,像条不知疲倦的小虫。老板娘总把碎布头塞进铁皮饼干盒,攒多了就送给隔壁的小孩做沙包,那些带着碎花和条纹的碎片,拼出了巷弄里的斑斓时光。
屋檐下的燕子窝每年都在变大,新泥混着旧草,像块不断生长的琥珀。雏鸟的啾鸣声从窝里漏出来,混着雨滴敲铁皮雨棚的声音,在梅雨季里织成张潮湿的网。有年台风把窝吹掉了,碎草和蛋壳散落在青石板上,第二年春天,燕子还是回来了,在原来的位置重新筑起新家。
转角的老槐树要四个人才能合抱,树身上的刻痕层层叠叠,有孩童的身高标记,也有情侣的名字缩写。春末的槐花落在青石板上,被往来的脚步碾成淡香的泥,夏夜的蝉鸣从树顶泼下来,把巷弄浸在黏稠的暮色里。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光滑,傍晚总坐着摇蒲扇的老人,他们的故事和树影一样长。
杂货铺的玻璃柜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,玻璃罐上的糖霜结了层薄壳。老板娘用铜镊子夹糖果时,镊子尖会轻轻碰响玻璃罐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柜台上的老式台钟滴答作响,钟摆晃过民国二十三年的字样,也晃过柜角那本卷了边的账簿,上面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记着巷弄里的柴米油盐。
雨后的青石板泛着水光,倒映着斑驳的砖墙和歪斜的屋檐,像面打碎又拼起来的镜子。水洼里的倒影会随脚步晃动,屋檐滴下的水珠落在里面,漾开层层涟漪,把蓝天白云揉成模糊的光斑。有小孩穿着雨靴踩水,水花溅起时,能看见倒映在水里的自己,正和巷弄一起慢慢摇晃。
修鞋摊的收音机总在播放老戏曲,咿咿呀呀的唱腔从半导体里钻出来,绕着电线杆打个转,又钻进敞开的窗棂。老张师傅眯着眼听戏,手里的锥子却从不跑偏,麻线穿过鞋底的声音,和着唱腔里的梆子声,在巷弄里织成张细密的网。有次收音机坏了,整个巷弄都觉得安静得不习惯,直到三天后老张师傅修好它,熟悉的唱腔才让时光重新流回原来的轨道。
裁缝铺的门帘是块蓝印花布,风过时会掀起边角,露出里面挂满衣服的衣架。旗袍的盘扣在风中轻轻碰撞,西装的垫肩透着挺括的轮廓,那些等待取走的衣物里,藏着巷弄居民的喜怒哀乐。有件新娘的红嫁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闪着光,仿佛随时会从布料上飞出来。
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巷弄,把砖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道不会关闭的门。屋檐的冰棱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融化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,敲出单调的节奏。老人们坐在南墙根晒太阳,棉袄上的樟脑味混着阳光的味道,他们的影子被阳光钉在墙上,像幅不会褪色的剪影画。
巷弄深处的墙头上,野蔷薇每年都要探过墙头,把粉白的花缀在斑驳的砖墙上。藤蔓在砖缝里钻来钻去,把裂缝撑得更宽,也把不同年代的砖块紧紧缠在一起。路过的人抬手就能摘下一朵花,花瓣上的露珠落在手背上,凉丝丝的,像时光留下的吻。
杂货铺打烊时,老板娘会摘下那块写着 “营业中” 的木牌,挂起 “明日再来” 的牌子。木门吱呀着关上,门闩落锁时发出沉闷的响声,把巷弄的喧嚣关在外面。月光爬上墙头,照亮青石板上的凹痕,也照亮那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,仿佛整个巷弄都在等待着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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