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箱底层压着本蓝布封皮的诗集,边角被虫蛀出细密的齿痕,像谁用针尖绣上去的星子。我蹲在樟木箱前翻找冬衣时,它从《牡丹亭》的插页间滑落,哗啦啦翻开至某页,夹着的银杏叶早已枯成琥珀色,叶脉在光线下透亮如蝉翼。
指腹抚过泛黄的纸页,某行铅笔字洇开浅灰的晕圈:“雨打芭蕉的夜里,该煮壶老茶读你。” 字迹娟秀却带着点潦草,末尾画着歪歪扭扭的小月亮。这让我想起祖母的藤椅,她总爱在梅雨季把书摊在廊下晾晒,竹筛里摊着陈皮与晒干的桂花,书页间便钻进若有似无的甜香。
阁楼的天窗漏下斜斜的光柱,无数尘埃在光束里翻涌。我抱着这本《漱玉词》爬上吱呀作响的木梯,想找找当年夹在里面的书签。书架顶层积着薄灰,某本线装书的书脊裂开细缝,露出里面暗红的纸芯,像老树剥落的皮层。忽然有什么从书页间坠下,不是预想中的书签,而是半张褪色的电影票。
票根上的字迹模糊难辨,只隐约看出是三十年前的影院名称。背面用钢笔写着 “第三排左七”,墨迹已洇透纸背。我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,她与父亲第一次约会便是去看这部《庐山恋》,散场时父亲把电影票夹进母亲常读的诗集里,说这样就能把春天藏起来。
风从天窗钻进来,掀起书堆里散落的信笺。那是大学时笔友寄来的信,牛皮纸信封上盖着各地的邮戳,有的来自江南水乡,邮票上印着乌篷船;有的来自西北戈壁,信封边缘沾着细沙。某封信里夹着片风干的薰衣草,凑近鼻尖轻嗅,竟还能闻到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草木香,像穿越时空的私语。
书桌抽屉深处藏着本日记,锁早已生锈,被我用螺丝刀撬开。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少女心事,某页画着歪歪扭扭的樱花树,旁边写着:“今天在图书馆捡到枚书签,上面画着猫咪,不知是谁落下的。” 隔了几页又写:“原来那枚书签是隔壁班男生的,他说如果我喜欢,就送给我。” 字迹旁画着个红脸蛋的小人,可爱得让人失笑。
旧书摊淘来的《安徒生童话》缺了封底,却在扉页发现用红墨水写的名字:“李小梅”。字迹稚嫩,像刚学写字的孩子。我猜这大概是本被遗弃的童书,或许它的小主人早已长大,忘记了当年抱着它入睡的夜晚。可那些被反复翻阅的页码,边角卷起的弧度,都藏着无数个被童话温柔包裹的梦。
书架最高层摆着本线装《诗经》,是祖父留下的遗物。书页间夹着他年轻时的照片,穿着长衫站在柳树下,手里捧着的正是这本书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民国二十六年春,与君共读于西湖畔。” 我不知道 “君” 是谁,却能想象出那个春日,柳丝拂过书页,两人低声吟诵 “关关雎鸠” 的画面。
暮色漫进窗户时,我把散落的旧书重新码好。月光落在《漱玉词》的封面上,蓝布被岁月染成温润的灰,像块被抚摸了千年的玉石。忽然明白,这些旧书从来都不是静止的时光,它们是流动的河,载着无数人的欢笑与泪水,在岁月里静静流淌。
某本旧书的夹页里,掉出张褪色的火车票。终点是个陌生的小站,发车时间是十年前的今天。我对着车票发了会儿呆,忽然想去那个小站看看。或许在某个站台,也有本被遗忘的书,正等着有人翻开它,继续书写未完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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